辛毗,魏略,裴松之

裴松之批判「魏略」,不無有見地之處,自也有不可盡信之處,前面舉過的例子,端出來稍微再深入ㄧ點聊。

以下白話「魏略」
張郃被諸葛亮幹掉,魏帝痛惜失去ㄧ員無可取代的大將,陳羣陪皇帝哀嘆,辛毗不以為然,當場斥責陳羣鄉愿,他說,曹操,曹丕都被認為是無可取代之人,但他們都死了,魏國還是照樣玩兒得動,真要論少了誰,又何止張郃呢?

裴松之批評「魏略」將君主與將領等同其觀,辛毗是不會幹這種事的,以他的素養,應以張遼這種等級的將領類比張郃才對,因而「魏略」這個故事為偽。

看故事可以看故事中人,也可以看寫故事的人。
裴氏批評採取的角度,方方正正君君臣臣之儒家思想。兩漢儒家思想旺盛,直至漢末三國時代,短暫地「公然」轉入法家,兩晉南朝雖有反名教運動,並開始勃興宗教,思想普遍較兩漢時為寬,但官方思想仍以儒家為主幹,重孝重禮不變。陳壽,裴松之,一個西晉人,一個東晉南朝人,在思想上差別不大,但由於作品訴求,陳壽思想反而沒有裴松之那麼僵硬。「魏略」作者魚豢,三國時魏人,思想則與裴氏差異較大,不能不說這也是裴氏批魏略的思想背景所致。

若我們採取陳寅恪的概念,再看辛毗這個小故事,會較為清晰。陳氏認為曹氏與司馬氏的鬥爭,即是非儒門寒族與儒門豪族的鬥爭,所謂寒族曹黨,反名教,尚節儉,相對儒門豪族,護名教,尚奢侈。漢末儒門豪族的代表袁紹與曹操的爭勝,也是儒門豪族與非儒門寒族之爭。袁紹的落敗,亦代表豪族的落敗,那些原本聚集在袁紹麾下的豪族,有些寧死不降曹,有些乾脆轉投曹操,前者類似審配,後者類似辛毗,以及早早就離開袁紹的荀彧。故事裡的辛毗與陳羣都是潁川人,與同郡的杜襲,趙儼並稱「辛,陳,杜,趙」(荀彧也是潁川人)。其中,陳羣,杜襲都是明顯儒門豪族,辛毗,趙儼在「三國志」裡較無提及家學淵源,只是看「三國志辛毗傳」,他的言論不偏不倚就是儒門中人,如曹丕建立魏朝後想改正朔,辛毗反對,理由是「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亦即,既然「順天受禪」,不必改正朔,商湯周武都是征伐得天下,才改正朔。簡言之,在儒家思想裡,禪讓與征誅有不同的禮法,以戰爭手段取代前朝者,代表前朝不義,才需要來個大轉變,禪讓則否。既然魏朝受禪於漢朝,那麼應該尊漢才對,同為儒門的陳羣也是鳥生魚湯個不停,曹黨都普天同慶,他硬是來個「義形於色」,以示尊漢的立場。

按陳氏說法,這些寄生在曹營的儒門豪族,將原先寄託於袁紹的願望,轉移到了司馬懿身上,繼續與寒族曹黨鬥爭。

大體上而言,曹丕掌權以後,曹魏政權裡的儒門豪族是反戰的,從曹丕到曹叡,陳羣與辛毗都認為應該休養生息,不需要征伐吳,蜀,其所持論調,當然是儒家那一套。而針對伐蜀,又可從曹真的積極進取,對比司馬懿的消極作戰。曹真還在世的時候,曹叡還想大興師旅伐蜀,曹真ㄧ死,反戰派即佔了上風,以守成為最高戰略原則。司馬懿掌握雍涼軍政後,對諸葛亮正是採取以逸待勞的守勢。

青龍二年,諸葛亮率衆出渭南。先是,大將軍司馬宣王數請與亮戰,明帝終不聽。是歲恐不能禁,乃以毗為大將軍軍師,使持節;六軍皆肅,準毗節度,莫敢犯違。(三國志辛毗傳)

看起來好像是司馬懿欲求一戰,被明帝派過去的辛毗阻擋。然而諸葛亮卻道破了真相:

初,蜀將姜維聞毗來,謂亮曰:「辛毗杖節而至,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無戰心,所以固請者,以示武於其衆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晉書宣帝紀)

曹真有滅蜀的意志,司馬懿卻另有盤算,兩人同朝不同黨,同工不同酬,關於此,諸葛亮恐怕是點滴在心頭。有趣的是,曹叡派出的是辛毗,他與司馬懿是否同一鼻孔出氣,或許從此側面可知,兩人一黑臉一白臉,其實不想打,卻要做給主戰的將領看,不是我不打,是皇上不准。

辛毗方正剛直的形象,在三國志裡就已確立,南朝作品「世說新語」特別有「方正」ㄧ章,也提及辛毗(還有陳羣的義形於色),還藉由諸葛亮之口,塑造辛毗形象:

諸葛亮之次渭濱,關中震動。魏明帝深懼晉宣王戰,乃遣辛毗為軍司馬。宣王既與亮對渭而陳,亮設誘譎萬方,宣王果大忿,將欲應之以重兵。亮遣間諜覘之,還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黃鉞,當軍門立,軍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世說新語-方正)

如此這般,我們即可瞭解單憑「魏略」中,辛毗拿張郃與曹操類比,裴松之會批評為不倫不類的原由了,因為辛毗乃鐵桿儒者,不可能犯此錯誤。然而,從西晉的作品「三國志」到,南朝的裴注,南朝的「世說新語」,再到唐朝大量取材於「世說新語」的作品「晉書」,能說多少儒門豪族的不是呢?反觀魏人的「魏略」,最終便是失敗者之書,許多史述不見容於裴松之,也就可想而知。相比之下,西晉的陳壽,離魏不遠,還算客氣的。

「魏略」這則故事,若從寒族豪族鬥爭的角度來看,辛毗恐怕是在維護司馬懿的政治利益,名將張郃之死,作為上司的司馬懿理應被檢討政治責任,陳羣跟著明帝謂嘆國失良將,辛毗眼看這麼討論下去,最終要傷到司馬懿,因而趕緊「提點」同為豪族的陳羣,結束對張郃事件的閒聊,陳羣的反應也相當快,是是,「亦誠如辛毗言。」,結果只是陳羣被曹叡笑善變而已。那麼「魏略」所述便未必為偽了,鐵桿儒者歸鐵桿儒者,政治利益歸政治利益,裴松之的批評,受限於自身思想與辛毗形象,我們卻大可不必。

辛毗,陳羣,司馬懿是否同黨,或有爭議,但基本思維是相同的,陳寅恪提出的概念,也需要做仔細的檢驗方能證成。可惜的是,我們所能見到的材料已是不多,難就難在如何辨明時代立場的建構了。值得一提的是,裴注「世語」說明辛毗之子辛敞為曹爽參軍,司馬懿政變誅曹爽時,辛敞不知所措,姐姐憲英說:

天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爾!明皇帝臨崩,把太傅臂,以後事付之,此言猶在朝士之耳。且曹爽與太傅俱受寄託之任,而獨專權勢,行以驕奢,於王室不忠,於人道不直,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

換言之,憲英偏司馬懿,辛敞雖為曹爽做事,立場卻非曹黨,那麼辛氏一門的政治取向,即便不予司馬氏同黨,也應理解為司馬懿的同路人了。

雁默
2015/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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