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復爾耳 – 字眼,史實與吳下阿蒙

讀史之要,必先瞭解作者之背景,創作之意圖,著作之目的與方法。沒做過這等功課,即便窮經皓首,最終也只能是誤讀,又誤讀,在三誤讀。於此不能詳論,僅一例說明珠璣之所在。

建安末期,吳國戰略為何從「抗曹」,轉變至「擊劉」?

此題細究甚為複雜,然而也可一句概括:

抗曹徒勞無功耳。

誰是讓孫權轉變戰略的關鍵人物?

1. 劉備 2.呂蒙

劉備詐騙在先,呂蒙順勢倒戈在後。(倒盟國的戈)

劉備取蜀在此不談,僅關心呂蒙之心態即可。

全據長江的戰略,是吳下阿蒙讀了書以後才領悟的道理嗎? 

我認為不是。

呂蒙讀了書,仍是武人一名,其心思視野或加深或拔高,他的主要人生經驗還是來自於戰場,因而他始終並未具備魯肅的氣量與遠見。呂蒙的戰略總不脫武人之見,即是明證。文人懂得吃虧有時是佔便宜,以戰功為人生進階的武人,很難說服他明明可不用讓步,卻必須吃虧的道理。換言之,書中知識與現實經驗的背離感一旦出現,武人會毫不猶豫相信經驗。

抗曹徒勞無功,加劇了呂蒙對盟蜀的不滿,而此心態,普遍也發生在青壯年的吳國將領身上,因而同盟派的支柱魯肅一死,呂蒙便趁機倡議改變北伐戰略,兵峰向西。

魯肅死,孫權必須找接班人,接班者維持舊政策已無法解決他對劉備的恨意,因而在此關鍵時刻,呂蒙襲荊之計才會那麼醒腦。

然而,魯肅的舊政策有它的道理,當時孫權才會接納,魯肅死後,呂蒙雖然拿出周瑜的初始概念加以改造,要吳國整個轉向走回頭路,絕非易事。重點在於,是什麼讓孫權接納了呂蒙之計?

比對不同的史書,此事的記載看似一樣,實則有微妙的差異:

「初,魯肅等以為曹公尚存,禍難始搆,宜相輔協,與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陳計策曰:「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彊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深納其策,又聊復與論取徐州意,蒙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新破諸袁,撫集幽、兾,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至尊今日得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權尤以此言為當。及蒙代肅,初至陸口,外倍脩恩厚,與羽結好。 」     (三國志)

「初,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為羽素驍雄,有兼幷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今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後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餘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權善之。 」 (資治通鑑)

第一個重點:   呂蒙點名的幾個將領。

在孫權聽來,整個計策沒有什麼特別,但那幾個從呂蒙口中噴出的將帥名字,才是重心所在,因為那代表呂蒙與這幾位實力派軍頭,是一掛的。

聰明的孫權聽到的是這個。

如果你覺得這麼說太誇張,不妨想想後來劉備征吳,總司令陸遜是如何被同袍排擠與不信任,就可領略「戰友」,其實就是說服老闆的最大資本。

亦即,孫權雖有意轉變吳國戰略,但也要有軍人站出來支持,而且愈多愈好。

第二個重點:  聊復

….權深納其策,又聊復與論取徐州意……

我從未看過有人追究「聊復」這字眼,其實這是陳壽斟酌過的史筆,「資治通鑑」卻省略了此關鍵字。

聊復: 姑且之意。

查查詞典,這字眼出於「晉書」,或「世說新語」的「聊復爾耳」字條。

典故從略,聊復爾耳之意,就是姑且如此罷了,也意味不認真的應付。

聊復不是只有在「晉書」著作時代才有的字眼:

…..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楊雄自諭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其辭曰……「漢書-敘傳」

回到正題,在深納呂蒙西向取羽之計後,孫權又「聊復」與論取徐州意,若是讀成「再聊到」徐州問題,那麼就丟失其意了,正解應是,孫權姑且一聽呂蒙關於徐州問題的看法。

為什麼要姑且聽之?

因為孫權知道呂蒙的胸壑比不上魯肅,有實力接任無疑,但腦袋跟不跟得上存疑,此其ㄧ。

經年的徐州之戰徒勞無功,孫權想確認像呂蒙這樣的砥柱型將領們,到底有多悶,又有多大決心西向和關羽周旋。關羽不好對付,孫權必須確認手下有多麽強烈的戰鬥慾望。此其二。

這便是「聊復」這字眼的精妙之處,描繪孫權試探呂蒙可不可靠,能不能擔起魯肅的擔子。

結果呂蒙的回答,孫權為什麼「尤以此言為當」呢?

因為這說詞,也要拿來說服國內的同盟派。

你不妨再回頭對照「資治通鑑」與「三國志」描述上的差異,是不是也能領略陳壽匠心獨運的史筆?

之所以有這種差異,並非「資治通鑑」的文筆遜於「三國志」,而是兩造的著作方法與目的不同,「資治通鑑」是編輯,「三國志」是創作。「資治通鑑」要求清楚,「三國志」要求寫意。

讀史者可從這種史筆裡分析陳壽到底想說什麼,以及呂蒙和魯肅在孫權心中的差異,又能比較有層次地解讀歷史的建構。

事實上,吳下阿蒙的故事是有問題的,因為魯肅初上任時,關羽並非荊州的老大,而呂蒙卻「先知先覺」地要求魯肅對付關羽。這故事在三國志或江表傳都有同樣的問題,如果這是一種刻意的捏造,是什麼造成的呢?

拔高自己的視野確認幾個問題:

1. 呂蒙最大的功業便是幹掉關羽。

2.孫權對魯肅的不滿,就在於其倡議同盟。

這樣的情況使得在關羽問題上,呂蒙與魯肅之間,必須要有一個因果,故事才說得圓滿,史家便以此背景為基礎,建構了一齣呂蒙早就要求魯肅對付關羽的戲,以便敘述後來的偷襲荊州。

這故事我便是這樣讀的。

因而,糾纏於史料在時間上的矛盾,終究是徒勞,而且立馬得曲解史料,才能得到圓滿的解答。

說不定,其實根本沒有吳下阿蒙的史實。

而大家還在拼命找合理的解釋。

雁默

2016.7.2

後記王國維小詩一首

厚地高天,側身頗覺生平左。小齋如舸,自許迴旋可。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霜林獨坐,紅葉紛紛墮。(王國維)

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
浮光掠影般的虛幻人生,我只有在自己的書房裡才能得到片刻的真我。

後記李崇

「….尋崇此表,開鎮戶非翼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旣往難追,聊復略論耳。然崇貴戚重望,器識英敏,意欲遣崇行,何如?」

此處「聊復略論」為「姑且略過不論」。

但旣往難追,聊復略論耳,亦即「過去的事就不追究了,姑且略過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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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歷史隨筆, 不妨疑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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