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人類 Humans —–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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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花點時間聊聊一部影集- Humans

簡單地說這故事的基本設定,就是未來的機器人(毫無意外地,又) 演化成「人」了。

機器人變人,是機器人題材永遠不變的梗,雖然老套,但每每都可有新意,為什麼呢?因為故事講的還是「人」,而非機器人,因而在以機器人為中心的故事裡,機器人是永遠的配角,人才是主角。

Humans是一個有宏大企圖的故事,它想探討擬人機器人在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所可能造成的衝擊,很有趣。由於這是電視影集,不能不創造一個緊張的故事主軸,使觀眾能較為不無聊地看下去,主軸也很老梗,就是人類追殺變成人的機器人。只是我更有興趣的是這故事有意無意間丟出的大哉問,如: 母親如何與機器人分工照顧小孩,有了完美的機器人母親,還需要母親嗎?或是,處於青少年時期的兒子,愛上了自己加的機器人怎麼辦?能不能接受丈夫與機器人做愛?或相反。等等…..以上抓出的都還只是「純機器人」所衍生的問題,如果機器人有了「意識」,成了人,自然會爆炸出更多的問題……而沒有一個問題,是人類能解決的。

海報或你有注意,HUMANS的A字母倒過來了,後面還加了個S,自有其意涵,可以象徵不完整的人類,也可以象徵原本獨一無二的人類,因演化成人類的機器人而成為複數了。中文玩這種象徵一點也不稀奇,如把「春」字倒過來,象徵春天「到」了,但以字母排列為語言的文化中,這種做法就比較新鮮。

總之,就是討論「人」,挑戰「人」。

既然如此,一個無可迴避的問題就必然要先釐清:

人,是什麼?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想參考另一齣很棒的影集「True Detective」(真探) 裡,馬修.麥康納死氣沈沈的解釋,以下英譯我按照自己的意思修改,應該沒錯。

few

I think human consciousness was a tragic misstep in evolution.

我認為人類的意識

是演化裡的ㄧ個悲劇性失策

We became too self-aware,

我們變得過於「自覺」

nature created an aspect of nature separate from itself

就像是 自然從自身抽離出一部分

We are creatures that should not exist by nature low.

在自然法則下,我們是不該存在的生物

We are things that labor under the illusion of having a self

我們以為自己擁有「自我」,並被此幻覺所奴役

This accretion of sensory experience and feeling

這種感官經驗與感覺

programmed with total assurance that we are each somebody  when

使我們得以順利地自我設定為某個(獨立的)人

in fact , everybody’s  nobody .

而事實上,我們誰也不是

I think the honorable thing for species to do

is deny our programming

我認為對物種而言最崇高的行為

就是拒絕被設定

stop reproducing .

停止繁衍

walk hand in hand into extinction.

手牽手走向滅亡

one last midnight , brothers and sisters

在最後一晚 兄弟姐妹們

opting out of row deal.

才能擺脫這困境

挺憤世忌俗的解釋。

20世紀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類學,等等探討人類的學科,對這問題下了很大的功夫,卻換來了馬修這麼厭世的自我解讀。而對於人類這麼負面的看法,經常在以機器人為題材的科幻電影裡被闡述,如「駭客任務」將人類視為大自然裡的病毒,或如電腦程式裡的Bug,一種不該存在的存在。

從正面看,這是人類的自省。

從負面看,或許這就是真相。

馬修的搭擋,伍迪.哈里遜聽完這段陳詞,皺著眉頭對馬修說:

dwwwHuh , That sounds God-fucking-awful, Rust

嗯,聽起來真他媽噁心,羅斯。

I wouldn’t go around  spouting that shit, I was you.

People around here don’t  think that way.

如果我是你,絕不會在外面大聲嚷嚷這些廢話,

這裏的人不是這樣思考的。

伍迪替懶得思考的正常人類回嗆。

不過,Humans就是要逼你思考這種問題:

人類是獨特的嗎?人類能接受自己並非獨特嗎?人類能接納另一種與自己差不多的「生物」嗎?人類能與另一種比自己優越的生物共處嗎?

通常這種故事,寫故事的人都是在暗示你,以上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我們就是這麼自我,自私,排外,惡毒,並殘酷的生物。

回到馬修的陳詞。Consciousness(意識,知覺,自覺,心智)是近年來取代,並區別Soul(靈魂,心靈)的名詞,意即,我們嘗試擺脫自古以來宗教式的自我認知。時至今日,人類仍然認為我們是地球上獨一無二的生物,因為我們有Consciousness,古代中國人稱之為「魂魄」,「精氣」。無獨有偶,在Humans裡也是如此稱「人化」的機器人被賦予了Consciousness

Consciousness是人類自我定義的基礎,它區隔了人類以及其他生物,然而這個基礎卻始終是不確定並游移的,因為我們尚未真正了解所謂的「意識」,別說它的本質為何,即便它是否能脫離身體感官而存在,都無法確定。馬修之言表明,意識這東西,根本就是人類為了區隔自身與其他物種而創造的虛幻,其實根本沒這東西,即便有,也只是演化過程中的一個錯誤。若大自然演化出了人類的自我意識,那麼今日世界裡人類所造成的混亂與失序,將反噬大自然自身,所以馬修稱之為「悲劇性的失策」。

我曾撰文談過公孫龍的「指物論」: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意思是說,萬物都是被定義出來的,但「定義者」卻無法「定義自身」。馬修說我們以為自己擁有「自我」,但這是幻覺,我們只是被此幻覺所奴役。

人類的心智有種傾向,就是選擇「相信」。我們會編造虛幻的事物以讓自己在地球上安身立命,如神祇,道德,愛意,價值,輪迴,彼世,自由意志或外星人,選擇相信這些,日子才能好過些。以此觀之,或許所謂意識便是人類為了適應艱困環境,而演化出來的生物功能,一如深海魚類為了適應海底的巨大壓力,而演化出ㄧ身軟骨,若然,則擁有意識的人類,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物種,我們與其他生物一樣,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適應環境而已。

這個始終無解的問題,透過智能機器人來探索,最引人深思。所有類似的科幻故事裡,都只有機器人想變成人類,或因為有了人類的思考模式而質疑自己的存在,但是,如果人類意識只是一種不算特別的生物功能,機器人會選擇做「人」嗎?也就是說,以生存技巧而言,選擇做蟑螂或許是更優的方案。

這個問題又可以往更源頭思考,機器人需不需要被賦予「生存慾望」?這也是一般生物都具有的特質。當企業開發幫助受傷的人們做復健的醫療型機器人,或純粹幫忙做家事的機器人,需要編寫「具備生存慾望」的程式給它們嗎?關鍵便在於,有了生存的強烈需求,生物才會想方設法適應這整個演化的過程對人類而言,就是失控,就是威脅。

必須被消滅。

humans-amc這麼看,Humans的S,就意味深長了,「人類們」,兩種人類的世界是自以為獨一無二的人類可以接受的嗎?

這麼看,我們也驚覺,這類故事的基本假設——機器人想變人,其實大有問題,因為它透露了我們仍然以為自己是最先進的物種,一旦機器人開始做生存選擇,必然會選擇做人類,人往高處爬嘛。如上述,若人類自豪的「意識」不過爾爾,機器人大有可能做其他選擇。按照達爾文的理論,生物演化的方向與抉擇端視環境所給予的壓力,那麼智慧型機器人將在什麼樣的環境壓力下抉擇他的「演化」方向?按照諸多科幻題材的想像,答案其實很明顯: 人類的敵意。

有趣的是,智慧型機器人必然被人類賦予一項緊箍咒,那便是「不得傷害人類」,試想,如果人類處在一個敵意環伺的處境,會怎麼決定他的行動?除了「反抗」與「脫逃」,另一種就是「適應」。問題來了,一個有生存慾望的機器人,一個被禁止「反抗」敵意的機器人,一個被禁止脫逃的機器人,唯有適應敵意ㄧ途。歷史上有一個適應敵意的顯例,便是那個為了生存而舔糞的勾踐,而我們都知道,勾踐最後是如何結束他的適應期的: 消滅敵人。

智慧型機器人是否會在環境的壓力下,選擇種種反噬人類的能力,便端視「意識」是否能產生,而若如馬修所言,所謂意識,便是「自我的自覺」,那麼人類對機器人的敵意,是否即為機器人產生意識的主要因素呢?循此思路,我們可將問題間單表列為: ˙1. 先有「意識」,才產生反抗人類的能力. 2. 先產生了種種反抗人類的能力,因而逐漸產生了意識。 而無論是以上哪一種,機器人變人的契機,都是人類的敵意。

不過,這ㄧ切的前提是,生物演化機制也適用於智慧型機器人。

意識是天生的,還是經由後天的學習得來?若是後者,智慧型機器人才有機會變成人類。若是前者,那麼即便機器人表現得如何像人類,終歸不會獲得意識。然而,擁有與人類ㄧ模一樣的學習模式,思考模式,創造模式,記憶模式,智慧型機器人會演化成什麼呢?

似乎關鍵在於,「自覺」的來源到底是什麼。

雁默

201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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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科學哲思, 聽樂說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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