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德經四」第四十ㄧ章 中英文互解

「德經四」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今本)

反也者,道之動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帛書)

返也者,道(之)動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於有,生於亡。(郭店)

這一章如同「老子」的大部份篇章,其實無解,而後人硬解。

爭議點在於「反」字。

一般解「反」有兩種說法,一為正反「相對立」之意,ㄧ為「返」回之意。王弼的主張,有人認為是「返」,其實說是正「反」的「反」,似乎也通:

高以下為基,貴以賤為本,有以無為用,此其反也。動皆知其所無,則物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動」也 (王弼注)

高下,貴賤,有無,這些都是相對立的概念,一如「正反」。但要解釋成「高」,「貴」,「有」返回到原點的「下」,「賤」,「無」,也能說得通。因而,不能硬說王弼的主張是哪一種。

很煩吧。

這個現象,也出現在不同版本的英文翻譯裡:

1.The motion of the Way is to return

2.The movement of the Dao by contraries proceeds

3. Return is the motion of the Tao

(附帶ㄧ提,「 the Way」是最早西方人翻譯「道」的字。)

以上1與3,將「反」譯為「Return」,「返」意。

2則譯為「contraries proceed」,「相反-對立」意。

更令人煩悶的是「動」字。

王弼解釋:「 動皆知其所無,則物通矣」,真不知所云。

如上英譯有兩種「動」:

  1. motion
  2. movement

此兩者差異不大,「動作」,「運動」,「移動」之意。

以中文來看,「動」字的主要意涵相對於「靜」字,在於「變化」,所以英譯為「Movement」或「Motion」都比「Action」貼切。

那麼,既然「動」是「變」,「反」則是「道的變化」,以「返」為解,似乎較為正確,返歸,即是現狀的反向變化。而如此解釋,卻也使得「反」字也有相對立之意,換言之,兩種「反」的解釋都沒有錯。

中文多麼煩人。

中文多麽迷人。

「道」的運行,顯現在天地事物週而復始的變化。

也就是「反者道之動」的意思。

講到「弱」,是老子的看家本領,老子貴柔,以水的現象闡述柔弱事物才是世間最強韌的力量,如「滴水穿石」。換言之,弱者乃真強,強者其實弱。

「道」利用「弱」來確保宇宙間的規律。

我如此解釋「弱者道之用」。

英譯:

  1. The use of the Way is to accept.
  2. And weakness marks the course

Of Dao’s mighty deeds

  1. Softening is its function

1.其實我看不懂,為何要用accept(接受),「弱」不見了。

  1. 弱=Weakness ,「道」的偉力,由「弱」指出了方向。

3. 弱= Softening,「弱」是「道」的功能。

接下來,便是魏晉時代知識份子間最流行的腦力激盪遊戲:「有」與「無」。

一切的開始,是「有」還是「無」呢?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看似很直白,其實誰也抓不準意涵。那麼可以先看英文。

  1. All things come from the Way, and the Way comes from nothing
  2. All things under heaven sprang from It as existing (and named); that existence sprang from It as non- existent (and not named).
  3. All things in the cosmos arise from being.

Being arises from non-being

  1. 萬物來自「道」,「道」來自「無」
  2. 萬物生於「存有」(可名之的存有),而「存有」生於「無」(無可名之的無)
  3. 宇宙萬物生於「存有」,「存有」生於無。
  1. 最大膽的解釋,將「道」等同於「有」,我不認為是如此。
  2. 最囉唆的解釋,只會讓人更迷惑。 as existing=存有。
  3. 用Being來翻譯「有」, non-being來翻譯「無」,與2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Being的意涵有「生靈」之意,老子之「有」,範圍更為廣泛,不特指「生物」,也不暗示有任何形而上的「靈」存在。

「有」與「無」的意思,以白話文來看,毫無問題,但以數千年來人們所賦予其的意涵來看,他們又各自有許多意義,此句看似白話,其實複雜得很,有如「道」,「德」,「仁」,「義」字,有什麼簡單易懂的白話能100%正確地解釋它們呢?當然是沒有的。

因而此句不如照原樣,不用翻為白話。

以今天的科學來看,宇宙源於ㄧ次大爆炸,並且還在不斷擴張。未來擴張到了一個臨界點,宇宙便會開始收縮,回到原初的那一個點。

時至今日,這結論仍是科學家的推測,不過,很符合老子所描述的現象。因而,這一章的「反」字,或許是老子的ㄧ個洞見。

值得ㄧ提的是「郭店老子」,迥異於今本與帛書:

「天下之物生於有,生於亡(無)」

這句完全翻轉了世人長久以來對「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的邏輯關係,也就是說,萬物既生於有,也生於無,而不是先「無」,後「有」,最後生「萬物」。邏輯打破了,意義全變,「郭店老子」是否漏字,目前尚無對照的考古證據可供比對,但我們幾乎已可以確定,漢代以前的「老子」原貌,與今天我們看到的「老子」,有著很大的差異。

我們今天閱讀的是與儒家勢不兩立的「老子」,宗教化的「老子」,以及知識份子藉以掙脫儒門思想束縛的「老子」。「新老子」與「舊老子」,沒有高下之分,也無價值上的差異,不同的版本呈現的是不同時代的思想歷史。而透過英譯版,我們又能感受到不同文化下,思想的移動性。

多麽有趣。

我的翻譯:

「道」的運行,顯現在天地事物週而復始的變化。

「道」利用「柔弱」的方式,確保宇宙間的規律。

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三個版本的英譯:

1.The motion of the Way is to return;

The use of the Way is to accept;

All things come from the Way,

And the Way comes from nothing.

2. The movement of the Dao

By contraries proceeds;

And weakness marks the course

Of Dao’s mighty deeds.

All things under heaven sprang from It as existing (and named); that existence sprang from It as non- existent (and not named).

3.Return is the motion of the Tao.

Softening is its function.

All things in the cosmos arise from being.

Being arises from non-being.

雁默 2015.6.26

4 則迴響

Filed under 老子的老子

4 responses to “老子「德經四」第四十ㄧ章 中英文互解

  1. 路人

    我要看三國!!!!>___<

  2. 得要能在這領域賺到錢,我才有時間能寫啊
    否則時間都必須拿來賺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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