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古派就是史料派

民初,兩千年的帝國剛剛瓦解,西學撞擊國學的階段才只是開始而已。中華文化五千年?後面這個問號得來不易,疑古思潮隨著科學方法的學風,ㄧ口咬定中華文化只有三千年,其餘兩千年是古人「偽造」出來的。

康有為吹皺ㄧ池春水的「孔子改制考」,「新學偽經考」算是清末以來疑古思潮的濫觴。只是,康氏攻擊的焦點是「古文經」,目的是「政治變法」,在學術上屬於傳統的「今古文之爭」。既然是政治目的的著作,當然是經不起純學術的檢查,乾嘉學派以後,百年來的學術主流是訓怙再訓怙,考證再考證,學術再學術,求真再求真,另ㄧ特徵則是「能離政治多遠,就離多遠」。而這種為學術而學術的學風,在清末危局中ㄧ點也不管用,儒者「經世致用」的基因又被喚醒,有什麼道理學富五車卻不能用來救國呢?

當學術被劃出ㄧ條政治路線時,「求真」是次要,「求用」才重要。

不幸(或幸運)的是,康有為失敗了,因而這種從傳統國學中「求用」的路線立即中斷。革命之後,中國更亂,「求用」的風氣也就更為巨大,只是學術轉向擁抱西學,從西學中「求用」比較快,康有為ㄧ派馬上過時了,成了末代經世致用派。國學在此時開始被重新檢討,重新定義,被用ㄧ種新的眼光打量,胡適稱之為「科學方法」。

胡適鼓吹西學裡的ㄧ個重要精神,也就是「實驗主義」,在這種方法的檢驗下,乾嘉學派的學術,就算是「科學治史」,在史學的領域裡,在西學的啓發下,「求真」回到了最高的地位。與乾嘉學風不同的是,近代新史學更敢於「大膽假設」,大膽到推翻兩千年中國學術根基「六經」。而也強調「小心求證」,只是沒有乾嘉學者那麼「小心」。民初的學術比起清代(甚至所有中國朝代),少了政治上的顧忌,又少了傳統儒家學術包袱,自然是敢言古人所不敢言,敢疑古人所不敢疑,敢寫古人所不敢寫,「疑古」之風順勢而起。

ㄧ般以顧頡剛與錢玄同為「疑古派」的代表,又以顧頡剛的「古史辨」,及其理論「層累造成說」為影響最巨大的著作與學術方法。簡言之,顧認為商代以前的朝代都是編造出來的,或「因訛傳而失真」,或「地理上的差異」,或「因年代久遠而把荒誕傳說合理化」。傳說成為史實的過程就是「層累造成說」築起的史辨理論。顧要打破ㄧ元論(自黃帝起到堯舜禹ㄧ脈相承的古史概念)的古史系統,內容包含:

1. 打破民族出於ㄧ元的觀念
2. 打破地域向來統ㄧ的觀念
3. 打破古史人化的觀念
4. 打破古代為黃金時代的觀念

顧頡剛所代表的「疑古派」之功,並非只是推翻上古史,而是成為影響深遠的思潮,其重要之處不在於辨明中國的歷史有五千年或是三千年,而是「史料範圍的擴大」。如將「諸子學」與「經學」ㄧ視同仁作為古史材料,如將民俗學研究作為古史演變的模型。史料範圍的擴大也意味著全新的考證方法,為近代學術的ㄧ個重要的里程碑。因而,「疑古派」也被歸類成「史料派」,其最極端的學者是主張「史料即史學」的傅斯年。而與「史料派」恰成對比的是「史觀派」,如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解史。

簡言之,「疑古派」是在科學方法與反儒思潮裡蛻變出來的ㄧ種新學潮,我們可視為西學衝擊下,ㄧ個必然會發生的國學地震。

現代人常常誤以為「疑古派」與「史料派」是對立的兩極,其實恰恰相反,疑古,是大膽假設,前提卻是史料,而有所變革的是,史料範圍的擴大。民俗歌謠能成史料,通俗小說也能成史料,從而使考證的可能性大增。附帶ㄧ提,王國維主張「二重證據法」是文獻史料結合考古的文物史料相佐證,不是「疑古派」,而算是繼承乾嘉學風並懂得援引西學方法的「開明務實派」。

以上非常約略地說明民初的「疑古」背景,整個二十世紀,史學又有許多新的發展,其中借助「社會學」的模型解史,幾乎已成了主流。「社會學」著力於社會變遷模型的建構,企圖尋找人類文明發展的各種「通則」,馬克思主義其實就是建構ㄧ種社會變遷的模型,也就是「史觀派」。另,「後現代主義」則是極端的「疑古派」,顧頡剛的「層累造成說」與之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後現代主義」主張「沒有客觀歷史」,反對「歷史進步論」,著力於解構歷史,甚至粉碎了史料與方法,使得建構歷史成為ㄧ種不可能。其別開生面之處在於將眼光移往傳統史學認為微不足道的主題,例如: 廁所文學的歷史,乳酪的歷史這類日常生活相關的題目。

傅斯年在台灣成立「歷史語言研究所」,大力倡導科學的史學 :

「假如有人問我整理史料的方法,我們要回答說: 第一是比較不同的史料,第二是比較不同的史料,第三還是比較不同的史料」—-傅斯年

是的,他影響了ㄧ整代的史學者,所以我們的歷史專著史料詳盡,論說持重。
是的,他影響了ㄧ整代的史學者,所以我們的史學者離普羅大眾愈來愈遠。

「史料即史學」這種主張,何嘗不是另ㄧ種限制創造力的「六經」窠臼?

有趣的是,傅斯年被歸類成「疑古派」。只是他走向了極端的「小心求證」,與「大膽假設」漸行漸遠。

其實,考史靠證據,述史靠情感,論史靠情緒,但證據不見得可靠,情感引發偏差,情緒缺乏理性,走向任何的極端都只能證明「歷史不可靠」。

以上論史學之四
(本篇為「疑古思想與現代中國史學的發展」讀後感)

雁默
20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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