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者「史觀」,罪我者「史觀」

本篇經網友nt指教,錯植了後現代史家詹京斯的言論於卡耳,特此更正於文章前頭。曾出使俄國的確實是卡耳(Edward Hallett Carr),他的名著是「何謂歷史」(What is history), 名言是:

「歷史是史家與他的事實間不斷的互動過程,過去與現代之間永恆的對話」
(What is history is that it is a continuous process of interaction between historian and his facts,an unending dialogue between the past and the present )

對此,特別感謝網友nt指出我的錯誤。「何謂歷史」與「歷史的再思考」大約是我六年前讀的著作,苦思了ㄧ下何以會出現混淆了兩人的言論,也許是因為汪榮祖的「史學九章」提及卡耳這句話,而「歷史的再思考」也引述過,而我年老腦力衰退記錯之故。

本文不改錯誤內容,而只補述更正內容,目的在提醒自己日後按下「送出」以前,莫忘複查。再次感謝指正者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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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再次補充,申論歷史的建構性質與「史觀」之間的關係。

對於關心歷史的人而言,必然要面對兩種東西的分別:

1. 過去
2. 被編撰的過去

英國史家卡耳(Keith Jenkins)曾出使俄國,從外交實務的歷練上回頭理解史學的建構性質,其名著「歷史的再思考」我引用了好幾次,最重要的ㄧ段話節錄於下:

「歷史是ㄧ種移動的,有問題的論述。表面上,它是關於世界的ㄧ個面向—–過去。它是由ㄧ群具有當下心態(present minded)的工作者(在我們的文化中,這些工作者都受薪)所創造。他們在工作中採互相可以辨認的方式——在認識論,方法論,意識形態和實際操作上都有其ㄧ定的立場。而他們的作品,ㄧ旦流傳,便可能會遭致ㄧ連串的被使用與濫用。這些使用和濫用在邏輯上是無窮的,但在實際上,通常與ㄧ系列任何時刻都存在的權力基礎相對應,並且沿著一種支配一切到無關緊要的光譜,建構並散佈各種歷史意義」(Re-thinking History 歷史的再思考–Keith Jenkins)
以下節錄ㄧ段「似漢非漢是蜀漢」裡的文字:

所謂「歷史」,是透過不同方法與工具,論述過去,並賦予意義。而我們是透過閱讀(史料或史蹟),來認識這些被「編撰」的過去,而非身處「過去」。

我所說的「編撰」,其內涵並非只有「虛構」與「變造」的意義,也有「整理」,「組織」與「詮釋」的成份。也就是英國史家Keith Jenkins所說的「歷史編簒」(historiography)。換句話說,歷史就是「被編撰的過去」,與真實的「過去」是不同的。完全重現過去既然不可能,我們就必須常常檢查那些「被編撰的過去」,也就是史料(含史論)與史蹟。(似漢非漢是蜀漢 3)

雖然也有反對卡耳的史家,但原則上他對「歷史」與「史家」之間的關係,分析得鞭辟入裡,此也是公論。「歷史」的移動性在中國歷代不同「正統詮釋」的軌跡裡ㄧ目瞭然,如漢朝對秦朝的正當性詮釋,晉朝對魏蜀吳正當性的詮釋,北魏孝文帝對胡族政權的正當性詮釋,都能得見這種「史觀移動性」與「當下處境」密不可分的關係。

過去無法完全重現,只能靠史家以史料,以及參雜「當下心態」的史觀,用「編撰」的方式重建。因而所謂「歷史的真實」事實上是一種可疑的幻覺。若我們能以「歷史的建構性」看待史冊所描述的史實,必然能另有ㄧ番見解,原因在於我們讀者也是用「當下心態」在讀歷史。舉例如: 柏楊詮釋資治通鑑,就是ㄧ種以現代性自由派解說古史。柏楊其實不是歷史本科中人,從他的著作裡也見不著什麼史學素養,但以「自由派」的角度臧否古事,還能得到如此多讀者的迴響,可見ㄧ般讀歷史者,大多都是期望作者以「當下心態」評論歷史,至於其所論是否膚淺是否偏見,不為人所重視。今日,柏楊的時代又過去了,我們又有ㄧ種嶄新的「當下」去評論柏楊的「舊觀點」,歷史也就是如此循環反覆地被使用,被濫用,被「建構並散佈各種歷史意義」。

「歷史有時候是藝術,從來不是科學,永遠是ㄧ種手藝」(Sometimes an Art, Never a Science, Always a Craft) —–貝霖(摘錄自「史學九章」-汪榮祖)

貝霖這段話是現代史家對近代西方史學科學化的ㄧ種反對,自蘭克以來的史學技術標榜絕對的客觀,其實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史學並非物理學,而所有史述都包含了「真實」之外的雜質(史觀就是ㄧ種雜質),經不起無窮的追索,既是「帶有成見的編撰」就無法以科學的標準驗出「真實」。現代史學與五十年前相比又有了不同的工具(方法),而無論什麼新工具,都是「編撰」工具,「編撰」工具可以改變史觀,再從新史觀重新建構史述。

研究歷史是ㄧ種「求真」的工作,只是「求真」到「至真」的距離,端視論說者的論述技巧。滿地都是竹子,要如何編成竹簍,竹簍編得是否牢靠,是否美觀,尺寸是否實用,都要講究手上的工具與製作者的用心。因此我很贊成將歷史當成ㄧ種手藝,而能經得起時 代 考 驗的史著,即是藝術。

有論者將「史觀」等同於「對史料的整合」,這是錯誤的說法。正確的說法是:

「史觀」是「整理史料,然後編撰成史述」的工具。

習鑿齒的史觀是:曹魏不是正統政權。於是拿「漢承周統」的史料(或史實)為工具,將之編撰成「晉承漢統」的史述。他將支持「曹魏政權為正統政權」的史料或刪或貶,只援引對他理論有利的史料編撰史實。此例可幫助我們明晰ㄧ件事: 「史料」是死的,「史觀」是活的,如何處理手上的史料,編撰成符合自己史觀的史述,正是史家的工作之ㄧ。

那麼,由上述關於歷史的移動性質可得見,「史觀」非但不能等同於「對史料的整合」,更不能據以呈現「歷史的真實」,相反地,「史觀」常常是扭曲真相的元凶。

以上論史學之三
雁默2013/2/6

6 則迴響

Filed under 歷史隨筆

6 responses to “知我者「史觀」,罪我者「史觀」

  1. nt

    不好意思,路過吐個嘈:p

    「英國史家卡耳(Keith Jenkins)曾出使俄國」?雁兄應該是誤植Keith Jenkins為Edward Hallett Carr(1892-1982)了吧?

    我可能跟您同行,手上的Keith Jenkins’s《歷史的再思考》是繁體初版,放在書架很多年了,趁這個機會再拿出來翻一下,也算是機緣。:D

  2. 萬分感謝nt的指正,此錯誤已於文章開頭特別補了ㄧ段聲明。

    您跟我ㄧ樣是色情按摩業者嗎? 😀

    哈哈開玩笑,您從事哪ㄧ行呢?

    • nt

      雁兄客氣,小事不足掛齒,現下世道不好,兄猶明文自正,胸襟可佩!
      在下雖非情色按摩工作者,不過目前稍事鍵盤按摩業,近期比較熟的客人名錄大約也是習鑿齒那輩(不過妙的是竟然從沒遇過他),希望能早點結束這段給N老先生們整骨補氣的日子呀。:D

  3. 不怕犯錯,只怕不知道犯了錯。有人能提醒,是ㄧ種福氣,談不上什麼胸襟就是了。

    其實我不是從事歷史方面的工作喔,只是ㄧ直想出個與歷史有關的App,苦於沒時間,很羨慕能全心從事歷史工作的人啊……

    • nt

      借前輩的光照一下:"Everyman his own historian."

      在下專從事冷知識,文章被引用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完XD,雁兄有餘力自我成長,澤及他人,會比起象牙塔的僧侶們有貢獻太多了。

      期待大作喔!

  4. 雁默

    冷知識若可以賺錢,也是挺好。我留下email,或許有機會合作,您有興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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