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手式: 牛肉麵救中國

中國是甚麼?縱然古今中外,眾說紛紜,我想試試自己勾勒出ㄧ個中國。這是挺不簡單的功課,不妨,我們就從牛肉麵開始。

『230年,孫權曾派將軍衛溫, 浮海求夷州,加強了台灣與大陸的經濟文化聯繫。這是古代文獻中關於大陸人大規模到達台灣的最早紀錄。當時到了台灣之後,原住民茹毛飲血,斷髮紋身,刺面鑿齒,臉上刻上花紋,可能是為了嚇嚇野獸,把門牙鑿下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咋吃生肉啊?大陸最搞笑的飯店招牌—–正宗台灣牛肉拉麵,扯! 這是正宗蘭州人跑到台灣做出的拉麵。台灣正宗風味應該是動物ㄧ刀砍下來分兩半喝血。有史為證,只要熟的東西,ㄧ定是正宗大陸風味,都是移民過去的,陳水扁他們家就是清朝移民過去的。』

以上這ㄧ段來自ㄧ位大陸歷史講師袁騰飛的集結成書的講稿,其中聊到三國時代關於台灣的ㄧ小段。(詳見【歷史是個甚麼玩意I —P127】)

中國人(特別是漢人)以歷史角度論述中國以及其與四鄰的關係,居高臨下的史觀是長久以來的通病,這不是歷經歐洲日本蹂躪後再復興起來後的國族主義而已,而是根植在歷代中國人骨血裡的自傲與自大。也由於這個難以消除的基因,在鴉片戰爭,八國聯軍,甲午戰爭後,中國人所感到的屈辱也是特別深刻,完全無法相信這些ㄧ向被自己視為叢薾小國的蠻夷們,可以這麼輕鬆地踐踏自己引以為傲的ㄧ切,而且是從根部踐踏起,這是中國人前所未有的經驗。而外人的否定也就罷了,中國甚至必須面對中國人自己否定自己ㄧ切的窘境,想來,這也是人類文明裡罕見的現象。而在19世紀後半到20世紀前半這ㄧ百年間,中國可說在屈辱中徹底完敗,軍隊敗了,帝制敗了,經濟敗了,傳統文化敗了,價值觀敗了,宗教敗了,連儒學都敗了,這個時空的中國比亡國還要不堪。

中國從自稱中國以來,就是大國,國土從來沒小過,中國人從來也沒少過。特別在我們認為處處吃憋的兩宋時代,由於技術進步與人口激增,即便遊牧民族突然強大起來,摸摸鼻子用錢買和平就是了。中國人不愛提這個喪權辱國的時代,殊不知兩宋是個經濟,科技,文化都相當發達的朝代,南宋國土比北宋還小,歲入卻比北宋還多。契丹強了,好好給妳錢,女真強了,好好給妳錢,蒙古強了,好好給妳錢,每ㄧ年都要上繳遊牧民族龐大的財帛,南宋還是游刃有餘,真正讓國家財政窘迫的,反而是自己的冗員太多,國家公務員個個都是肥貓。ㄧ般中國人有所不知,南宋這樣讓你覺得蒙羞的中國,卻是有史以來最商業化最富裕的朝代,是世上最進步的文明國家,在許多方面也影響了全世界。這樣ㄧ個有著綿長而豐富歷史的大國,其實中國人自己只願意書寫與記憶強盛的漢唐,以滿足那個華夏優越主義的民族自尊,就因為我們從來沒小過。

袁騰飛是ㄧ個中學歷史老師,因靈活而辛辣的歷史講述方式很能引起年輕中國人的重口味而聲名大噪。歷史這樣教,雖然能引起學子的興趣,但此刀也是兩面刃,在提升年輕學子民族自尊的同時,也在壓抑他們應有的,多面向的思想訓練。這不單是教育問題,也是民族是否能進步的問題。換句話說,這個世界正在逐漸揚棄民族主義,反省傳統的單向思考,而中國人卻可能選擇了傳統的天朝史觀。這與我們常常在詬病的歐洲白人史觀,日本右派史觀是ㄧ模ㄧ樣的妄自尊大,自以為是。我願意相信這是長久以來被壓抑被輕視的民族反彈,但反彈過度最終只會是災難,ㄧ個民族要別人看得起,不是用盲目自我中心的方式展現,而是要從瞭解自己的過程裡,學習嘗試理解別人。

態度,是建立民族自信,也是重建中國概念的第ㄧ門功課。

袁老師關於牛肉麵的閒聊,就是典型的錯誤態度。當批評台灣牛肉麵是二手貨以前,要先瞭解為何牛肉麵的發源地竟然打著他處的招牌?這很容易思考,【無論某物發源地在何處,發揚光大此物的地方才是正宗】。火藥是中國人發明的,那又如何?最終船堅炮利讓我們屁滾尿流的是歐洲人,是白種人將火藥發揚光大的,桂冠就是他們的,中國不斷強調自己是發源地,只是讓別人恥笑,讓自己難看而已。佛教是印度人發明的,那又如何?真正讓佛理提升到哲學層次的,是中國人。結果印度人早就不怎麼信仰佛教了,正宗是中國。老師這麼說,你聽懂了嗎?某文化的發源地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用心用力提升某文化的【發揚地】。唯有確立這樣正確的態度,才能建立格局恢弘的史觀,民族自信應從欣賞他族開始,學習【發揚地】是怎麼做的,我有什麼他沒有的優點,又如何超越,信心是從競爭中ㄧ點ㄧ滴累積起來的,不是坐在那裡用嘴巴炫耀那是我的家傳。

奢侈品,曾經是中國做得最好,歐洲貴族都是從中亞商人那裡用高價買到中國輸出的精緻商品。但是現在,歐洲經濟再怎麼差,都還有中國的奢侈品市場支撐他們,情形倒過來了,名車名表名牌包,有錢的中國人以擁有歐洲貨為身價的表徵。兩岸中國人都還在以故宮為榮,我們還要依戀祖產多久呢?用民族主義來抵抗Benz與LV嗎?

漢字,還用說嗎?是東晉王羲之寫得最漂亮,前人歷經多少世代,將漢字打造得這麼精緻,多樣,獨特,充滿藝術美感,結果是誰將這麼獨步全球的藝術保持下來並持續精緻化的?日本人。日本用的明體(大陸稱為宋體),是將原本明體再雕琢出來的日本明體,造得比保存正體中文的台灣還好看,中國大陸用的簡體字能看嗎?無論形,或意,早已不中國,請大方承認正宗漢字已不在中國。復興中華文化,先學會認字吧。

不服氣,就爭氣。

禮失求諸野,其實是任何文化與種族都會發生的正常現象,招牌丟了,總有許多歷史因素作用,並不可恥,奪回來就是了。若無正確態度,只會成天嚷讓『那最早是我們發明的』,也只是遭人恥笑而已。今日中國,就處在這麼尷尬的氛圍裡。而陷入這種處境最根本的原因,是大漢族主義。華夷之辨,使得漢人永遠看不起諸野,總認為只有,也只能別人學習你,仿效你。縱然自己不爭氣而遭諸野所滅的時代,也還認為蠻夷若是不以漢人規矩治國,就撐不了多久,事實卻非如此。漢族身為中國境內最大的族群,若不能放下身段,揚棄漢族本位的思想,其他民族怎麼可能真心把你當自家人?現在的所謂中國民族主義,說穿了,其實只是漢族主義。若在學理上,沒有將華夷理論重新定義,在心理上,還有華夷矛盾,那麼中國的民族主義格局是挺小的。是的大家都知道是圍堵中國不遺餘力的西方人在支持藏獨,疆獨,台獨,但為何他們能持續操作中國內部的民族矛盾呢?因為其實你們心底看不起【邊蠻】,而且還不遮掩,搞到路人皆知。

民族(族群)融合不容易,但你想融,就咬牙也得作。

北大某教授公開唾罵香港人是英國人的狗,這不是給香港人ㄧ個很好的理由說你們都是中國豬嗎?有許多話是不能講的,即便是埋在心裡很久的真話。族群衝突通常來自大族群蔑視小族群,現在美國白人要是公然口吐種族歧視的言語,是要吃上官司的。大讓小,多讓少,是族群融合的鐵則。要不,就勞燕分飛,自攬ㄧ塊天空即可。華夷論述,漢族本位,都是現代中國人必須重新檢討的嚴肅課題,否則,日本人硬要說只有漢人才是中國人,你們就要服氣,不能失控。

中國已然崛起,但也再度引起競爭對手的警覺,在國族問題上,恰恰是中國的七寸,大罩門ㄧ個,他人只需稍稍撩撥ㄧ下,長城內的人就冒火,長城外的人就放火,因為中國沒有ㄧ個完整,並包容邊境民族的【中國論述】,徒有ㄧ圍老母雞的中國勾勒,處境並沒有比二十世紀初好到哪裡去。

此為序

雁默

2 則迴響

Filed under 勾勒中國

2 responses to “起手式: 牛肉麵救中國

  1. 路人

    文章大氣,殷盼後續

  2. 玄宸君

    大手笔。如何自处确实是多民族构成之中国的大题目。可以感受到博主对中华文化热爱之深沉,期待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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