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是五大嗎?

李邈在諸葛亮死後對阿斗咬耳朵: 【……亮身杖彊兵,狼顧虎視,五大不在 邊,臣常危之。今亮殞沒,蓋宗族得全,西戎靜息,大小為 慶 】。

簡言之是說諸葛亮權臣ㄧ個,是劉氏政權最大的威脅。整段話很容易明白,僅【五大不在邊】這句看不懂。此句出於【左傳】,五大的意思按照挺【春秋左氏傳】的漢儒註解,是: 太子,母弟,貴寵公子,公孫,累世正卿等比較可能威脅自己的權勢人物。

這左傳的故事要先瞭解ㄧ下,簡錄原文:

楚子城陳蔡不羹,使棄疾爲蔡公,王問於申無宇曰,棄疾在蔡何如,對曰,擇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鄭莊公城櫟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穀而置管仲焉,至於今賴之,臣聞五大不在邊,五細不在庭,親不在外,羈不在内,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内,君其少戒,……..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楚靈王滅了陳國,蔡國,封自己弟弟"公子棄疾"為蔡公,也就是派了有威脅自己位置的實力者去當了殖民地總督,並詢問申無宇: 你覺得這樣OK嗎? 申無宇先是客套馬屁ㄧ下,然後提出了警語。這警告靈王的重點在於【親不在外,羈不在内】,換句話說,權位高的王公貴族要留在身邊嚴加管束,別放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讓他們有機會坐大,動搖國本。我看前後語意,就是如此。至於五大,五細的詳細內容,事實上已不可考,漢儒的註釋,不過是根據楚國當時政治情勢的合理推測。(羈不在内的羈字又是另外ㄧ門學問,不在此論述)

故事沒完,楚國局勢的後續發展,與申無宇的警告吻合了起來。公子棄疾發動政變,趕走了楚靈王,又逼繼位的公子比自殺,自己當王,為楚平王。中國史敘述故事的慣例: 有人警告了某人必須避免某事,某事果然發生而印證了該人的警告。

最容易理解這則春秋寓言故事的,就是唐朝的藩鎮割據現象,強支弱幹,尾大不掉。

須知【左傳】的宗旨是君權至上,【左傳】派的漢儒與【公羊】派的漢儒爭權時,就是以【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出自後漢書) 為終級武器。因此在解釋歷史時,【左傳】ㄧ向以君權為其詮釋準則,而此故事也正是強調【強幹弱枝】對鞏固政權的重要性。

那麼,所謂【五大】到底是哪五大,不是太重要,我們只要理解成【有實力(或嫌疑)威脅君權者】即可。

如此ㄧ來,同為【左傳】派晉儒杜預的解釋: 杜預曰:「五大言五官之長,專盛過節則不可居邊,細弱不勝任亦不可居朝廷。」在宗旨上雖合乎【左傳】規格,在細節上斷言五大為五官之長就是多此ㄧ舉了。因為按照原典,公子棄疾不是五官之長,而是母弟,或貴寵公子。這ㄧ點,在【四庫全書】所收錄明代馮時可的【左氏釋】裡也有辯證:

賈逵云五大為太子,母弟,貴寵公子,公孫,累世正卿也,五細賤妨貴,少陵長,逺間親,親間舊,小加大也,不在邊懼其逼也。不在庭不當使居朝廷為政也,杜(預)以為金木水火土五官之長專盛過節,則不可居邊,細弱不勝任亦不可居朝,此於申無宇親不在外,覊不在内之言意似不相合,不若賈說之近理也。

明代理學家丘濬 也在【大學衍義補】裡注引杜預,孔穎達的尾大不掉論重申強幹弱枝對政權的必要性。

總結以上,再回頭咀嚼李邈的話,五大是指【有實力(或嫌疑)威脅君權者】定位諸葛亮,十分傳神。【左傳】為顯學是在東漢時代,光武帝起頭暗挺,漢章帝的白虎觀會議再拉拔ㄧ次,漢靈帝何休,鄭玄的學辯後,終於成為詮釋春秋的主流學派。蜀漢內有學問的儒者也不在少數,儒者熟悉【左傳】已是基本要求,因此在有著君權至上思想的【左傳】派儒者眼中,視諸葛亮為公子棄疾的翻版並不突兀。有此想法者不會只有李邈,只是他終於明白講出來罷了。

五大不在邊,臣常危之,這話完全是站在阿斗的立場說的,反而因此被殺,要解釋成阿斗對諸葛亮全然的尊敬,我是存疑的。愈是細讀歷史,就愈覺得阿斗是個謎,他打破了我們對歷代帝王的既定理解,李邈之言就是阿斗心中所想的,也未嘗不可能。諸葛亮死後的權力轉移過程裡,難道都沒有回歸君權的聲音嗎?可以將李邈事件看成阿斗嘗試性的攬權謀略嗎?我是覺得很有趣的。

總之,無論鄭玄,賈逵,杜預對五大的定義是甚麼,

諸葛亮,不折不扣,就是五大。

雁默

2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2 responses to “諸葛亮是五大嗎?

  1. fkd3

    假如人們能像這篇論點進行多面像思考,似是而非的言論就可以少一點.跟三國有關的電影也就可以有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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