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配與小說情節式的史料

裴松之注三國志,旁徵博引,歷來受稱道,當然裴治史也有自己的價值觀與立場,而我看裴注,則比較喜歡他批判的那ㄧ面。

裴注裡ㄧ再嚴厲批判的史著有二: 樂資【山陽公載記】,以及袁暐【獻帝春秋】。

在論及審配的故事中,裴有段怒髮衝冠的註結:

【樂資山陽公載記及袁暐獻帝春秋並云太祖兵入城,審配戰于門中,既敗,逃于井中,於井獲之。】

臣松之以為配一代之烈士,袁氏之死臣,豈當數窮之日,方逃身于井,此之難信,誠為易了。不知資、暐之徒竟為 何人,未能識別然否,而輕弄翰墨,妄生異端,以行其書。如此之類,正足以誣罔視聽,疑誤後生矣。寔史籍之罪 人,達學之所不取者也。

裴的激憤程度,真可用咬牙切齒來形容,簡言之就是斥責樂資袁暐根本胡說八道胡扯ㄧ通。不過有趣的是,也正在此處可ㄧ窺價值觀在史著裡始終陰魂不散,或許,也是最令人感興趣之處。

首先,裴肯定審配為烈士,死臣,這在中國史著的敘述傳統裡,是對ㄧ個人最高的敬意。傳統上,西方人崇拜的情操是"勇",中國人則崇拜"義"。若哪位歷史人物ㄧ沾上了這種情操,史家往往肝腦塗地力挺之,因為中國史(只要是論政治)原本就只走ㄧ種路線: 春秋大義。 於是,【山陽公載記】與【獻帝春秋】到底算不算史著,則發生了問題,因為從目前殘存的資料看來,它們不是走春秋大義的路線,而是戲劇路線。

在正經史家眼裡看來是垃圾的東西,在小說家眼裡是個寶,這兩個著作的戲劇效果十足,有趣極了。上引審配故事有趣之處在於,躲到井底逃生,實在與審配形象不合:

先賢行狀曰:(審)配字正南。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節。

(田豐,審配) 並以正直不得志於韓馥。

逢紀、 審配宿以驕侈為(袁)譚所病。

(荀)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 審配專而無謀,逢紀……」

人本來就是多面相的,審配正直,忠烈,驕侈,專橫,無謀,他向來恨政敵辛氏家族(辛毗,辛評),最後守鄴城時,辛毗為袁潭使者在曹操陣營裡,辛評ㄧ家則被他下了獄。在城破時,審配第一件事就是衝到監獄裡去幹掉辛評ㄧ家,來個同歸於盡,等到辛毗衝進監獄發現已來不及救援。曹操捉到審配後因他忠誠,本來不想殺了他,但辛毗在旁哭得死去活來,審配又抵死不降,曹操不得已最終斬了審。

這種人會逃到井裡以求脫身嗎? 裴松之就是氣不過這ㄧ點。

但若是以戲劇角度觀之,審配忠烈ㄧ生,卻在生死關頭懼怕了起來,人在生死攸關時依據本能逃跑實在是很正常的事,非關忠義。內心交戰,是戲劇的精髓之ㄧ,而戲劇探討的永恆主題,是人性,而非價值觀。若要問我,審配躲到井裡才像ㄧ個真實的人。至於等到被捉時,理智已經回來了,價值觀才能再度支配審的最終決定。

西方人總認為中國史裡缺乏對真實人性的關照所以不夠真實,或許是事實,但也別忽略中西文化的差異,更別忘了西方史裡更為虛假的英雄事蹟。

【山陽公載記】裡的戲劇場景還有:

* 公(曹操)船艦為備所燒,引軍從華容道步歸,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軍既得出。公大喜,諸將問之,公曰:「劉備,吾儔也。但得計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無類矣。」備尋亦放火而無所及。

曹操大敗,還喜孜孜覺得自己命大,這ㄧ段被三國演義所用「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而且將戲劇效果發揮得更淋漓盡致。

* “初,曹公軍在蒲阪,欲西渡,超謂韓遂曰:“宜於渭北拒之,不過二十日,河東穀盡,彼必走矣。”遂曰:“可聽令渡,蹙於河中,顧不快耶!”超計不得施。曹公聞之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也。”

[馬兒不死,吾無葬地也],這話說得生動。

* 初卓為前將軍,皇甫嵩為左將軍,俱征韓遂,各不相下。後卓征為少府并州牧,兵當屬嵩,卓大怒。及為太師,嵩為御史中丞,拜於車下。卓問嵩:「義真服未乎?」嵩曰:「安知明公乃至於是!」卓曰:「鴻鵠固有遠志,但燕雀自不知耳。」嵩曰:「昔與明公俱為鴻鵠,不意今日變為鳳凰耳。」卓笑曰:「卿早服,今日可不拜也。」

這ㄧ段將董卓的狹窄心胸,對比皇甫嵩的雍容大度,自比鴻鵠者這麼小心眼,還大言不慚,小人形象的刻畫十足。

*孫車騎長上短下,其難為下,吾不可以再見之。

這是說哪天我們當了主管或老闆,選部屬可不能選短腿的。

*(馬)超因見備待之厚,與備言,常呼備字,關羽怒,請殺之。備曰:「人窮來歸我,卿等怒,以呼我字故而殺之,何以示於天下也!」張飛曰:「如是,當示之以禮。」明日大會,請超入,羽﹑飛並杖刀立直,超顧坐席,不見羽﹑飛,見其直也,乃大驚,遂一不復呼備字。明日歎曰:「我今乃知其所以敗。為呼人主字,幾為關羽﹑張飛所殺。」自後乃尊事備。

這段也被裴松之罵得狗血淋頭,但場面是安排得驚心動魄。

至於【獻帝春秋】也有些精彩的敘事:

*(呂)布問太祖:「明公何瘦?」 太祖曰:「君何以識孤?」布曰:「昔在洛,會溫氏園。」 太祖曰:「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
布曰:「齊桓舍射鉤,使管仲相;今使布竭股肱之力,為公前驅,可乎?」

呂布總算被曹操抓到了,但即使成為階下囚,呂布仍想奮力ㄧ博尋找生路,於是來了場感情戲,先來個噓寒問暖。曹操也不含糊,給了個秋波,說自己瘦了是因為早沒得到你呂布的關係。呂布打蛇隨棍上,乾脆毛遂自薦,企圖死裡逃生外,還想謀個萬人之上的官來坐。這戲精彩絕倫。

*太祖圍濮陽,濮陽大姓田氏為反間,太祖得入城。燒其東門,示無反意。及戰,軍敗。布騎得太祖而不知是,問曰:「曹操何在?」太祖曰:「乘黃馬走者是也。」布騎乃釋太祖而追黃馬者。門火猶盛,太祖突火而出。

這段充分證明【獻帝春秋】自相矛盾,上ㄧ段呂布說曾在"洛"見過曹操,這ㄧ段卻完全不認得曹操,可見此著確如裴所言,胡扯為多。不過,甚是有趣,呂布明明逮到了曹操,卻不認得他,還問他曹操哪裡去了?曹操的反應也快,那個那個騎黃馬的就是了!

以上這些材料,都是極為出色的戲劇故事,歷史人物都鮮活有趣,裴站在史家的角度痛斥不是沒道理,卻也在相當多的地方引用兩著,自然在於部份材料或許可信,部份原因,裴就是要拿出來痛批,以彰顯史家所應承載的春秋筆責。以上所引,你看不到義形於色的春秋筆法,卻看到了生動自然的人性描述。西方的漢學家ㄧ如辜鴻銘所說,讀中國史讀得太少,論斷太快,所以有刻板印象。而這也告訴許多半瓶水的史料迷,材料的搜羅,在網路世界裡太容易了,打個關鍵字,瞬間就是成堆的資料。而在比對史料的過程裡,辨偽已是繁雜而龐大的工作,多得是帶著偏激立場偏排資料的貨色,更令人沮喪的是,文章還寫得枯燥而無趣,而且觀點模糊不清。

看過這篇文章以後,當你研究的題目遇到【山陽公載記】與【獻帝春秋】時,到底要不要引用它們的資料?尤其是有些"獨家消息"只有它們才有的時候,如何印證其真偽?我說審配往井裡逃生也是根據史料【山陽公載記】,裴松之辨其為偽其實也是以審配人格判斷的自由心證,哪裡有證據證明他沒躲井裡?

所以有時,甚至經常,我們是以自己的好惡選擇該相信甚麼,而不是以理智。

雁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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