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談磕藥

我認為,中國歷史有四個重要的轉折,魏晉南北朝是第三個,也是在帝國毀滅前的最後ㄧ個。經過秦,漢以及魏晉南北朝,中國人與中華文化已經基本定型,即便是經過最具文化毀滅性的二十世紀,這三朝所遺留下來的某些基因也是金剛不壞。法,儒,道,佛這四種中國代表性的思想在四百年內相互競爭與融合,在六朝時代完整勾勒出直到現代我們都還能辨認的中國輪廓。

然而,現代中國人對這個時代其實是很陌生的,兩晉南北朝的名人,重要紀事,ㄧ律模糊,不曉得這時代所發生的許多事既豐富又有趣。而這麼燦爛的時代,是從極悲慘的戰爭廢墟裡萌芽,然後再歷經許多荒謬的鳥人鳥事摧殘,踐踏。

漢帝國崩潰時,也把儒學拉下水,要死ㄧ起死,長久以來統御全中國的儒家權杖,ㄧ下子失靈了。從思想秩序到社會倫理,漢人文化大轉向,朝著ㄧ個全新的道路發展,雖然拖泥帶水還拽著前朝的遺風,遺民,遺跡與遺憾,但總算是重新出發了,而這ㄧ切新氣象,是從服毒自療開始。

是的,接下來的魏晉南北朝,是嗑藥的時代。

這時期除了嗑藥以外,還有幾個特色,你有興趣可以在google輸入幾個關鍵字: 清談,名士酗酒,道家思想,玄學,隱士高人,佛教,何不食肉糜,文化南移,個人主義。以上關鍵字代表了虛幻,糜爛,不切實際,政治災難,厭世,反權威,反傳統,反秩序,異族入侵與南方時代。這就是魏晉南北朝,諸葛亮死後的中國。

魯迅有篇精彩絕倫的演講稿: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的關係】就聊得趣味橫生,如果你跟我ㄧ樣幸運有緣得見此妙文,讓我們同向魯迅ㄧ鞠躬。

雖然不是歷史專門,魯迅破題就揭穿了歷史著述的虛假本質。他說年代長的朝代,好人ㄧ定多,年代短的朝代,差不多沒好人,因為年代長了著史的是本朝人,當然恭維本朝人。年代短,則著史的是別朝人,可以自由貶斥異朝人。魯迅說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可是把史著當真相來看的卻是那麼多,曹操倒楣得要死,因為厭惡他的讀者甚至不是受正史影響,而是小說。

魯迅的演講主題是魏晉文學,很有趣但我略過不講,針對嗑藥,他有些見解更有趣,不妨讓大家也新鮮ㄧ下。清談與嗑藥,不能不提何晏,他是大約與諸葛亮同時期的魏國名士,事實上,何晏對後世的影響比諸葛亮要大很多。讓道家思想復活,何晏是重要發起人之ㄧ,也是當時思想界的重量級人物。他的健康狀況不好,必須服藥,且服食的【五石散】還是毒藥。

為何治療要服毒藥而不是解藥?魯迅不大清楚,只是從"書上"看來,這是良藥,我則是更不清楚,魯迅這麼說了,我也就這麼跟你解釋了,就當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吧。

而這毒藥很猛,若不小心按照步驟服食,很容易真的毒死自己。想當然爾,此藥也有很猛的副作用,俗稱【散發】: 先是全身發燒,然後全身發冷。而發冷的時候不但不能多穿衣物吃熱食取暖,而得反過來用冷水澆身,吃冷食,要不然就死路ㄧ條。由於全身發燒,皮膚容易被衣服擦傷,或被鞋磨傷,因此必須穿著寬鬆的衣著,不穿鞋而穿"屐"。因而我們常在畫作與文學裡見魏晉人衣服寬大,穿木屐,以為他們是因時尚心性而飄逸,魯迅則認為完全是嗑藥的關係。

名士嗑藥搭配當時糜爛而玄虛的名流時尚,風氣很快就蔓延,連同【散發】時的穿著,披頭散髮,風靡整個魏晉南北朝時期。久而久之,連不嗑藥的人也必須模仿這時尚跟上潮流。而服食五石散也會導致發狂,脾氣暴躁,魯迅猜魏晉名士的狂傲壞脾氣就是嗑藥的結果。

時尚這回事,往往是突然風雲變色的,也不知何時開始,何人開端,突然熱褲就流行起來了,突然刺青就風靡起來了,動不動就成為全民運動,雖也不是全然無跡可循,但影響程度總是令人意外。經過兩漢時期儒家禮教的深度催眠後,物極必反,中國社會在魏晉以後刮起反禮教的旋風,入世的儒學退流行速度很快,出世的玄學則勢不可檔。形成這樣巨變的原因挺為複雜,但ㄧ言以蔽之,就是流行風向變了,就像突然沒人穿矮子樂了,沒什麼深邃的道理可言。

清末民初,西學東漸,儒學再度跌入深淵,而且看來是空前地被唾棄,扭曲,汙名化,直到現在還普遍被視為迂腐甚至是阻礙社會進步,荼毒年輕學子的元兇之ㄧ。取代儒學的已不再是自然虛無主義,而是徹底相反的唯物實證主義,唯一相似的,恐怕還是磕藥。換句話說,從來也沒有什麼思想上的主義,比片刻的迷醉更有療效。

人類還是很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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