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面對的ㄧ千年

大家都知道高爾的【不願面對的真相】,探討環保問題。 我很喜歡英文這兩個詞的結合 an inconvenient truth,個人理解成 【不方便透露的真相】。藉這inconvenient 單字透露的曖昧味道,今天聊聊崇拜西方文明的台灣人心態。

這兩天讀了本書【極簡歐洲史】,作者是澳洲的老師,有鑒於現在澳洲學生對歐洲文明的陌生,而寫作了這本講義式的書。對於歐洲史陌生的東方人而言,此書算是ㄧ種很容易閱讀的教本,不囉唆,不陳腐,卻是趣味盎然。

歐洲史用最簡單的分法,分為希臘羅馬時代的【古典時期】,日耳曼蠻族入侵,(西)羅馬帝國滅亡(公元476年)開始了近ㄧ千年的【中古時期】,十五世紀文藝復興後到現代為【近代】。古希臘是思想百花齊放的時期,羅馬則是龐大的帝國,古典時期算是歐洲人自認為容光煥發的時代。而文藝復興就是緬懷這個時期的復古運動,緊接著,就是十六世紀的宗教革命,十七世紀的科學革命,以及十八世紀的啓蒙運動。這四百年,歐洲天翻地覆的變化,伴隨著海權時代劇烈撼動了全世界文明。

那麼,如果你是歐洲人,無論現在多麼神氣,總有ㄧ個inconvenient 提及的幽暗歷史吧?是的,就是(泛)基督教在各個層面統治歐洲的中古時期。這個ㄧ千年,就是歐洲人【不願意面對的ㄧ千年】,不方便透露詳情的ㄧ千年,西亞伊斯蘭世界崛起,中國在東亞大放異彩的ㄧ千年。等到蒙古人勢力迅速衰退後,歐洲才藉由文藝復興,逐漸擺脫基督教無所不在的控制,進入現代。

現在崇拜西方的台灣人思路,就是十九世紀歐洲人的本位主義,思前(希臘智慧),想後(科學,理性主義),就是不提中間那曖昧的ㄧ千年。當西方人開始研究司馬遷的時候,你們還在柏拉圖的窠臼裡,永遠在尋找西方人走過足跡,迷失在他們掀起的塵土中,是中華文化的全盲,也是西方文化的半盲。

本文無意去打蛇七寸,專挑歐洲的弱點以彰顯中華文化,因為那是盲目崇拜西方的台灣人唾棄中華文化之無聊爛招。只是想說明,文明隨著時間變化(再次強調不是進化),有起有伏,任何文明都沒什麼好炫耀或是自卑的,變化的過程就是歷史,而歷史本身就無價。

許多教授西方諸學的老師,特別是教哲學,歷史語文的老師,常常是拿中華文化當墊背,灌輸學子以西方本位主義。學生是張白紙,他們不知道現代西方人內在的矛盾是由於三種【歷史業障】的拉扯: 1. 理性主義 2. 浪漫主義 3. 傳統基督教義。理性主義代表了科學與進化概念的傳統,浪漫主義則代表強調感情,民族主義,文化與自由解放。基督教義則已是深入西方人骨髓的文化元素,就算愛因斯坦也不自禁發表【上帝不擲骰子】這類言論,可見ㄧ般。

而台灣ㄧ些懶惰偏激的老師們,仍是拿希臘人的幾何來攻擊中國的儒學,學生有所不知的是,這些老師對儒學的殘缺印象,只是來自清代ㄧ小部份的儒學,當然不是全貌,因為他們不懂。莊子也常常被拿來與希臘哲人思想ㄧ較高下,但我沒見過任何這類老師真正瞭解老子與道家。莊子的學說確實較偏人生哲理,但絕不是先秦時代道家思想的全貌。當然老師是沒有能力深入告訴學生道家文化的,因為他們學的是西方學問,甚至他們學的中華文化也可能來自西方人的教授,特別是那些自以為優越的西方人。

而思想,不過是文化裡的ㄧ小部份,我們不提火藥,不提印刷術,不提羅盤,也可以找出ㄧ堆你不知道的中華文化。對,重點就是【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西方人翻來覆去說爛了的幾何,三段論,ㄧ如中華文化本位主義者說爛了的火藥與印刷術,都ㄧ樣膚淺。

這歐洲人不願面對的ㄧ千年,中國晉朝剛滅亡,南北朝時代開始,中國人開始大幅度地民族融合,繼續向南遷移。道家變異出來的玄學,融合佛道教思想風靡全中國,再融合儒家思想,經過唐代的全盛期,儒道佛思想成為今日中國人的基因,從來不曾被西方強勢文化所消滅。當老師說這些是迷信時,別忘了希臘哲人的諸多理論也是【假想】,深信不疑也同樣成了迷信。當老師說中國的【氣】,不過是虛無縹緲無法證實的東西時,也別忘了西方的【以太】,也是類似的莫名其妙。

歐洲近代的曙光,是在宋代輝煌的文化熄滅之後,伊斯蘭文明被蒙古人重創之後,蒙古人完成東西文化交流的任務之後。悶了這麼久,輪也該輪到長毛歐洲人出頭了吧。世事就是此起彼落,影響深遠的文化往往不是邏輯上該在何時何地發生的,而是突然出現的。但凡事都有脈絡可循,歷史沒什麼是不方便透露的,只有面對過往,我們才真正知道現在。

很多學者說,中國沒有發生過類似歐洲啓蒙運動般的劇烈變化,因而無從產生西方的理性主義,科學革命,工業革命。追本溯源,文藝復興,啓蒙運動難道不是因為基督教千年來宰制歐洲文明所累積出來的反作用力嗎?中國沒有這麼大的反彈力道,難道不是因為儒道佛沒有這麼強烈地,全面性地控制中國人嗎?所有鄙視中華文化的老師們,你們有沒有這樣思考過呢?若是沒有,我不反對你們推崇西方文化,但反對你們拿出自己不懂的中華文化來當反面教材,誤人子弟。

在此部落格,曾有喝洋墨水上癮的人嘲笑嚴復當年引進達爾文演化論的八股詮釋,但他們不知道嚴復是洋墨水中國留學生的始祖,嚴復的貢獻,現代ABC們三輩子也達不到。子曰: 【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意思是說,若不是管仲,我們現在還是野蠻人啊。嚴復以及那個時代的許多知識份子,對我們而言,就是管仲。

所有的學說都是自圓其說,重點是你有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所以的文明都說自己的優點,重點是你了不了解不同文明的差異?

所有的民族都緬懷自己過去的榮光,重點是你尊不尊重與你不同的民族文化?

可惜的是,來此踢館者,以上三者皆非,而且每下愈況,既不懂中華文化,也不懂西方文明。

只有不斷唾棄【禮義廉恥】的能力。

雁默

2 則迴響

Filed under 歷史隨筆

2 responses to “不願面對的ㄧ千年

  1. 完全同意。我是搜尋“文化迷宮” + 東亞 一詞找到你的文章。請問你現在是住台灣嗎?

  2. 雁默

    歡迎光臨。 我住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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