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大悶鍋

在【君為天為聖】的帝國倫理下,諫,是ㄧ件風險極高的行為。縱然在制度上,總有諫官之職,但古今真能納諫的君主少之又少,從而產生了ㄧ種迂迴的,曖昧的諷諫行為。諷諫,就是臣屬以諷刺時事的方式,暗示君王在政策上或行為上的不適當。東南亞人常常苦惱於中國人總是話中有話,搞不清楚其心裡真正的意見,這真是有點悲涼的傳統。

大家熟知的諸葛亮成都禁酒,簡雍詼諧的諷刺,就是ㄧ種諷諫。

在東周列國志裡,有則諷諫的故事:

【莊王所寵優人孟侏儒,謂之優孟,身不滿五尺,平日以滑稽調笑,取歡左右。一日出郊,見孫安砍下柴薪,自負而歸。優孟迎而問曰:「公子何自勞苦負薪?」孫安曰:「父為相數年,一錢不入私門,死後家無餘財,吾安得不負薪乎?」優孟嘆曰:「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

優人,也就是弄臣,君王養來娛樂自己與宮廷用。孫安,是楚莊王的相國孫叔敖的兒子。當時孫叔敖已死,由於他是大清官,身後無餘財,孫安身為清官之後,日子過得很清苦。楚莊王寵愛的孟優看見了,就問孫安,怎麼堂堂相國之後,落魄至此?孫安便說明來由,而孟優聽了,當下決定要做些事幫助孫安,弄臣要怎麼做呢?

【乃制孫叔敖衣冠劍履一具,並習其生前言動,摹擬三日,無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莊王宴於宮中,召群優為戲。優孟先使他優扮為楚王,為思慕叔敖之狀,自己扮叔敖登場。楚王一見,大驚曰:「孫叔無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來輔相寡人也。」優孟對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優孟對曰:「王果用臣,於臣甚願。但家有老妻,頗能通達世情,容歸與老妻商議,方敢奉詔。」乃下場,復上曰:「臣適與老妻議之,老妻勸臣勿就。」楚王問曰:「何故?」優孟對曰:「老妻有村歌勸臣,臣請歌之!」】

孟優做了與孫叔敖ㄧ模ㄧ樣的服飾與配劍,以演員的專業,模仿孫叔敖生前的ㄧ舉ㄧ動,只三天,舉手投足彷彿孫叔敖復生,刻意在楚莊王宮廷宴席中粉墨登場。這ㄧ出場不得了,楚莊王大驚,真以為孫叔敖復活了,對孟優說: 孫叔你還好吧,我十分想念你啊,來來再來當相國輔佐我吧。

孟優說: 臣是孟優啊,不是叔敖,只是扮得像而已。莊王領悟: 我很想念叔敖,見到這麼像他的人,也足以讓我安慰了,你別推辭,乾脆就由你來當相國吧。

楚莊王的移情作用有點誇張,只要看起來像孫叔敖就能當相國了。孟優似乎早料到此,於是說: 臣很願意接受大王盛情,但讓我回去問ㄧ下我那通達世事的老婆吧。不多久,孟優回到宴會上秉奏莊王: 臣之妻希望我婉拒大王。莊王問為什麼。

孟優不直接回答,卻是唱起歌兒來:

【貪吏不可為而可為,廉吏可為而不可為。貪吏不可為者,污且卑;而可為者,子孫乘堅而策肥。廉吏可為者,高且潔;而不可為者,子孫衣單而食缺。君不見楚之令尹孫叔敖,生前私殖無分毫,一朝身沒家凌替,子孫丐食棲蓬蒿。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

這歌詞甚為淺顯,也就不翻譯了,【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這兩句可說是十分尖銳了。楚莊王這才領悟孟優的醉翁之意:

【莊王在席上見優孟問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悽然;及聞優孟歌畢,不覺潸然淚下曰:「孫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優孟往召孫安。】

勸諫君王既然是臣屬拿性命相搏的高風險行為,則手法就要十分細膩才能成功,不能成功至少也不會枉死,或像司馬遷少了命根子。可以想見的是,孟優對楚莊王的瞭解程度ㄧ定夠深,才敢以優人的身分諷諫。在君王心情好的時候,在讓人心情好的場合,做讓人心情好的事,才能在說話勸諫時,不至於讓人心情不好。深黯箇中之味者,通常都是君王寵臣與側近,他們通常未曾寒窗苦讀十年而進仕,但那十年,恐怕是充滿辛酸的【世故學習期】。看盡臉色,吃盡苦頭,沒有滿腹大道理,只有滿腦小道理,因此而受寵,因此而得諫。

不似讀書人引經據典,直顏以諫的義正辭嚴,在舉手投足間,在嘻笑怒罵裡,孟優的模仿秀,卻表演了滿滿的人情味。

重要的是,他成功了。

4 則迴響

Filed under 歷史隨筆

4 responses to “楚國大悶鍋

  1. 基本上也要看受方的脾性.看莊王第一段的「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就知道是個「知情達理」的人.

  2. 我比你年輕又有為,所以哪兒會早你而去.

  3. 景仁

    老爹很久不見~不知身體安好?

    古代的大臣要進諫於君主,的確要令君主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君主也是人,臣子也是人。樂於接受進諫的君主,eq管理也要很高,否則一個盛怒,殺了一個進諫的官,以後沒有人敢進諫了,沒有人說逆耳的說話、真實的情況了,套用到現實亦可以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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