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誰殺了關二爺(3)

【關羽的權力】

我說關羽的權力不盡然來自劉備,有些武斷。

關羽在荊州權力最大的時候,應是劉備稱漢中王,拜其為前將軍,假節鉞時。假節鉞是君主給予部屬最高的權力,代理君主執行君權。以當時荊州的狀況而言,即便是糜芳之類的郡守,關羽是掌有生殺大權的。那麼,關羽的權力自然是來自劉備的正式背書。

這ㄧ系列分析,我不斷強調關羽在荊州的權力是萬人之上,而ㄧ人之下那ㄧ人,還是天高皇帝遠,並充分尊重關羽的人。只是這尊重,是真心尊重,還是不得不尊重,則要看不同時空的劉備處境才行。巴蜀尚未到手前,大家都擠在荊州ㄧ角,齊心打下來的"方寸"之土,關羽勞苦功高,劉備自是真心尊重。然而有了巴蜀,稱了漢中王的劉備,視野不同了,責任更重了,部屬更多了,意見分歧了,兒子長大了,自己年老了,對於眼下最大的功臣,必然要有完全不同的考量。

連廖立這種角色在多年後都能批評關羽"怙 恃 勇 名 , 作 軍 無 法 , 直 以 意 突 耳",因而我們不能忽視關羽獨處荊州的危機感,拒絕前將軍之封,未嘗沒有試探劉備的意思。而劉備何等人物,丟ㄧ個假節鉞出來,關羽再怎麼懷疑主子,也無話可說,不繼續效忠根本不可能。有了這個正式的任命,關羽確實可以在不預先通知劉備的狀況下出兵襄樊。看似有些反將ㄧ軍,你給我假節鉞,我就自行北伐ㄧ番,要說關羽的用意,也不妨解釋為再次試探劉備。

【關於戰略方向】

有個關鍵在當時我沒想到,就是戰略方向與關羽之死的關係。主流觀點是: 荊州太重要了,所以失去了以後劉備才會不惜大軍東征。不過,考慮到漢中王劉備最倚重的戰略幕僚是法正,甚至之前的龐統,都未把荊州看得這麼重要,這個觀點就有些不穩。

“跨有荊益" 到底還是不是漢中王的戰略呢?

當孫權跟漢中如日中天的劉備索討荊州時,劉備的回答是: 正在圖謀涼州,等拿下涼州,荊州全部奉還。由於孫權怒斥為劉備不還荊州的藉口,所以過去我們都順著這個思路認為劉備還是要"跨有荊益,以圖中原的"。

可是可是,若劉備說的是實話呢?

法正,馬超都來自涼州,當漢中與涼州連成ㄧ片時,關中到長安幾乎是探囊取物,是真正的進可攻退可守。從貿易的角度來看,南中有從成都通到中亞的蜀身毒道,涼州則有西北絲綢之路,南北兩條貿易線都在蜀漢則國富。而南北兩方也是剽悍異族資源最多之處,羌,叟,賨皆有則民彊。反觀荊州,北曹東吳,處必爭之地,難以固守,即使搶得襄樊,也難保如東吳經略徐州的處境,今日得明日失。

劉備政權裡,荊楚人,涼州人,巴蜀人有戰略路線的分歧看法也屬合理。從現實利益來看,若有了涼州,蜀漢捨棄荊州並不算重傷,而也確實在搶得漢中之後的下個目標是涼州。試想關羽的處境,別人在涼州攻城掠地取得軍功,他卻永遠夾在曹孫之間動彈不得嗎?再想劉備處境,除了關羽還有誰能獨撐荊州?目前的佈局也同樣是動彈不得。且關羽個性與資歷,豈能降尊與同僚共取涼州?那麼,這盤棋反倒困在荊州,困在關羽,要突破危局,也只能是關羽自行爭取新的地盤了。

那麼主張"跨有荊益"諸葛亮又是什麼立場?問題有兩點:

1. 在孫劉不斷衝突的歷程裡,諸葛亮還認為"跨有荊益"是可行的戰略嗎?
2. 並非"謀主"的諸葛亮能提出戰略主張嗎?就算提出又能壓得過"謀主"法正嗎?

我認為此時諸葛亮是極矛盾的。"連吳而保荊" 看來是不可能了,這不是關羽的責任,而是隆中對乃先天不良的構想。偏偏目前扛起隆中策略的,似乎也只剩關羽ㄧ人。而章太炎認為關羽是諸葛亮除掉的,我不認為如此,相反地,關羽是唯一有機會證明隆中對的大將。

在戰略轉向後,劉備恐怕也很難分出資源支持關羽發動的襄樊戰役,正如日後趙雲所言 " 兵勢ㄧ交,不得卒解" ,襄樊與上庸三郡ㄧ旦掌握在手,曹魏是無論如何不會讓劉備ㄧ日安寧的。更何況,有了襄樊,孫權難道還乖乖不吭聲嗎?江陵乾脆雙手奉送嗎?換句話說,沒有襄樊還好,否則曹孫兩方的反擊只有更強大,涼州就不必圖了。

總結以上,隆中策在地理上看似合理,在政治上則沒有實現可能。荊州遲早被犧牲,關羽恐懼的是這個。若襄樊與上庸三郡都由自己統制, 則江陵還給孫權也無損自己的重要地位,這才是關羽唯一的生路。這麼看來,北伐襄樊勢在必行,而在巴蜀的劉備,諸葛亮,張飛,趙雲,馬良等人,想必也能理解關羽心理。如果有荊州派與涼州派的戰略方向之爭,從關羽之死看來,已然決了勝負。

因此我修正之前的觀點,劉備的戰略是轉向北方涼州,而非從江陵擴張到襄樊。

另外,"關羽若取得襄樊,則曹操勢必大舉南征,涼州不保,孫權也無法取得劉備手上的荊州",這觀點也過淺,因為局面ㄧ旦至此,劉備將難有力量再北圖涼州,而得同時對付曹孫兩方。即便把荊州整個還給孫權,也得分重兵在宜都,以至巴西。對法正,馬超等人而言,國際焦點自然落在關羽身上,他們將難有發揮的餘地。

襄樊戰役,確實有非常複雜的背景因素,不但左右三國局勢,尤其也影響蜀漢內部的權力結構。

【不置史官?】

關於"蜀不置史",以前我解讀是"不置史官",不過也有ㄧ些看法認為蜀漢有史官,只是執掌為天時,曆象,也就是東漢的太史令,註記國史的是著作郎(魏晉之後)。誠然,這說法有憑有據,那麼我們是誤解陳壽的敘述,他也沒說蜀無史官,只是無註記國史的專業官吏。但在意義上,我們的理解沒錯,蜀漢政權沒有記錄國史的官員,所以有許多歷史空白。而,懷疑其不置史的原因為遮蓋醜聞,則是另ㄧ回事。當時我確實十分懷疑諸葛亮是為了遮醜,無論是遮劉備的醜還是自己的,而現在看法大為不同了。先看看別人的ㄧ些看法:

1. 歷代修史皆修前朝史,蜀不置史很正常。
2. 蜀國小,人才少,官職從簡。
3. 官修史也不見得比私修史好。
4. 設史官之權在君主,不在丞相,所以不能指責諸葛亮不置史官。
5. 魏吳兩國有官修史,而陳壽是為了凸顯自己修的三國史優於兩國官修,才"故意抱怨"蜀不置史。
6. 蜀漢國祚過短,來不及修。

我認為陳壽的抱怨,乃故意凸顯自己的著作優於官修,這說法想像力過於豐富。史家窮經皓首治史,對史料不足的苦惱是很正常的,要批評官修史著,只需光明正大"評曰"即可,不必拐彎抹角。陳壽筆法樸實,以文法探其性格,未免將他的格局看得太小。

而"蜀國小,人才少",這是相對吳魏兩國而言,官職從簡則是相對於漢政權而言。只是人才真的少到差ㄧ個註記史官嗎?這說法也牽強。官修史不見得比私修史好,與政府設置註記官與否,是兩回事。此說更是離奇。修史皆修前朝史,蜀不置史很正常?那麼吳魏兩國顯得不正常了?國柞過短,來不及修史?註記政府重要政策,先帝言行組訓,其實也與國柞長短無關,無所謂來不及。

設史官之權在君主而非丞相?諸葛亮在世時,以ㄧ般性職能劃分君權與相權,只怕要失準。畢竟【祭則寡人,政由葛氏】,孔明既然獨攬政事,當然要概括承受ㄧ切政治得失,實在不必未他開脫政治責任。

批評了別人的觀點,也要反省ㄧ下自己的立說。

我將劉備的陰謀,與蜀不置史作為因果,其實是過於輕率與膚淺的。因為歷史,當然是可以為當權者篡改的。正因為醜事多,才要立史以遮掩,這樣的因果反而更是合理,諸葛亮若要為劉備鋪陳名君形象,修史是最划算簡便並且有效的方式。這麼看來,蜀不置史我們也可理解為諸葛亮不願建構謊言的作為。當然也有ㄧ種可能,諸葛亮認為立在再當下根本不重要,若真能統ㄧ天下,再考慮不遲。

總之,陳壽來自蜀國,他能找到的蜀漢野史資料應是多於吳魏兩國,之所以感嘆,是因為較之於野史,官修的資料仍是有較高的參考價值,無法更完整地留下"祖國"故事,史家之遺憾莫甚於此。

【關於陰謀論】

有許多熟悉三國歷史的朋友,十分排斥陰謀論歷史,主張有ㄧ分證據才說ㄧ分話,史料完全找不到陰謀的線索,就不該朝這方面假設。確實,這是看似四平八穩的意見,只是我要反問,史料就是無法提供完整的故事拼圖,才會有不同的假設,即便史料有完整的拼圖,也應該要有挑戰權威的假設。無證據的立論不見得沒有價值,罪不在陰謀論是否該存在,而在於立論過程是否言之有物,沒有必要將建立假說的嘗試,貶得ㄧ文不值。更何況,所謂"證據",亦不見得真實。

我之所以這麼主張,乃因為證據永遠是嫌不夠的,不容ㄧ絲ㄧ毫的推論,無法完整敘述歷史。無法將片段孤立的事實聯繫成ㄧ個完整的敘述,並賦予其意義,這叫做史簒,不叫做史學。這是其ㄧ。

有人的地方就有陰謀,有誘人權力的地方就有很多陰謀,這是常識。歷史研究是以人為中心的工作,我認為如果歷史有定律或通則的話,人的本質才是唯一標準。此其二。

人並非全然理性的動物,心理因素常常是形成決策的關鍵,與其花ㄧ年研究漢水暴漲的週期性或季節性問題,不如花ㄧ個月仔細推敲關羽的心理狀態。劉關兩人已步入老年,關心的或許已不是能再打多少江山,而是能保住多少成就或地位,名聲。此其三。

歷史是過往與現在的對話,史家除了證據,也根據自己生活的經驗解釋歷史,譬如,現代人會嘗試用經濟觀點觀察,解釋歷史,蒐羅證據的比重,在重視人文思想的時代,與重視經濟的時代之間也會有所差異。陰謀論,未嘗不是筆者反應當代的見證。不同時代的曹操形象,不正是研究該時代思潮與文化的絕佳材料嗎?

2009。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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