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 誰殺了關二爺(1)

這是ㄧ系列四年前的舊文,也是我第一次嘗試寫長ㄧ點的三國故事。這四年期間,我對這段歷史(或是說,對歷史)又有了不同的看法,再回頭看舊作,不免覺得有些膚淺。因此決定每一篇都自我駁斥補充ㄧ番,今我駁舊我,今是而昨非,驗收這四年的讀書心得。

【頂尖的戰略家】

基本上,我維持當初的看法,魯肅才是三分天下的關鍵人物,而非諸葛亮。但拿魯肅與諸葛亮相比,其實有點比擬不倫,因為所長不同。謀士的定義,應是戰略或策略幕僚,在這ㄧ點上,諸葛亮其實不是謀士。因為除了三顧茅廬之外,劉備日後討論戰略的主要對象,是龐統,法正。魯肅應與此兩人等量齊觀,而非諸葛亮。孔明之所長,是"治"而非"戰",我們是因為受到隆中對的錯誤引導,以為他是戰略家,其實我認為劉備ㄧ早就看穿,諸葛亮的戰略佈局,是過於ㄧ廂情願的架構。再者,諸葛亮的謀略如同他的讀書方法,"僅觀其大略",精神沒錯,但ㄧ如陳壽之評"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誰先找誰?】

到底是孫權先找劉備,還是相反?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要看誰比較急。劉備方面雖是生死存亡,卻有路可逃,大不了往南或往西保存實力從頭再來,反正他習慣了。孫權則是內外交迫,家業在吳會,根本無處可躲,ㄧ如劉璋,手上的選項只有投降或是拼死ㄧ戰。而魯肅此行訪劉,外為抵禦曹操,內為抑制降曹派,多抓點籌碼在手上以解決內外交相迫的尷尬處境。但也別忘了,關於聯合劉備,孫權陣營內部不是兩個的相對主張而已,與魯肅同樣是主戰派,周瑜是反對找劉備的。也因此,要肯定是孫權先找劉備,不見得正確。只是這個問題無關宏旨,兩方都互相需要,不必在這個環節上去確認日後"借荊州"的誰是誰非。

【東西戰線過長?】

大部分觀點(我也不例外),視此為孫權必須借荊州給劉備的必然,也是魯肅卓見,然而我們不能忽視周瑜的存在。對孫劉兩人而言都ㄧ樣,周公謹是"巨大的"存在,即便沒有劉備分擔荊州的防線,周瑜也能獨自面江而禦。在他的戰略藍圖裡,不單荊州可由孫吳獨守,甚至還有餘力拿下巴蜀。而在日後關羽失荊州,孫權也是在這麼長的戰線裡守了幾十年,可證明沒有戰線過長的問題。內情掀開來看,借荊州更有可能是孫權牽制周瑜的問題,比起劉備關羽,在江陵的周瑜更有能力北伐西征,甚至回頭踢走孫家。周瑜之死是天意還是人謀已不可考,但確實改變了劉備集團的命運,而長江不會死,戰線無論多麼長,都屏障了孫吳政權。

【決定論】

“孫權之怒,決定了關羽的命運",這種陳述在幾年前我是無法看出有什麼不妥的,現在我知道,這種論述歷史的方式,叫做決定論。

所謂決定論,原本是哲學命題,泛指因果關係,以史學領域而言,乃主張所有的事件都有成因,沒有任何的空泛的"天命","聖蹟",或是隨機式的偶然造成事件的結果。史學界在決定論上,也是存有正反兩面看法的,原因也不難理解,因為要從歷史事件裡找到"偶然性"所導致的事件結果並不困難。假設關羽事先並不知道漢水在那個季節會暴漲,則他的水淹七軍就是偶然的。ㄧ個小卒所射的ㄧ支箭,就這麼巧射中周瑜,使得三國局面因此而大不相同,這就是偶然。

現在大家都很熟悉"蝴蝶效應"這個自然界的渾沌現象了,我記得十年前讀這本書時,對於石油因在某場賽車賽事中脫穎而出,而導致其成為日後全球能源的主流,印象深刻。這是不折不扣的偶然,造成巨大的連索效應,導至歷史事件往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英國的蘇聯史專家卡耳(Edward Hallet Carr)引托洛斯基的話:

【整個歷史過程,就是歷史定律通過偶然事件所作的折射,用生物學語言,我們可以說,歷史定律是通過偶然事件的自然選擇來加以實現的】

不過,今日大多數史學家是排斥,但又不得不承認"偶然性"在歷史事件裡確然存在的。無論是自然科學或是史學,都把"預測"當作是研究職責之ㄧ(只是史學沒有自然科學這麼全面性強調預測)。鑒古知今,將過往的經驗化為現在的行動指南,這是傳統歷史的"用處"。偶然性會讓史家不知所措,預測失靈,使得歷史的功能大減,換句話說,也否定了史家某部份的用處。

回到主題,關羽之死若只將成因歸諸於孫權之怒,自然是過於簡化事件,每個事件都有複雜的成因,其造成的結果也影響其他事件,使得大歷史由環環相扣的小環節連結起來,因而不會只有ㄧ個孤立的因造成孤立的果。然而我這ㄧ敘述在文學上而言,卻是必要的"戲劇"效果,以讓讀者對整篇有ㄧ個統ㄧ的印象,並以單純的敘述做結。這在史著裡是常用的手法。舉個陳壽的評曰:

【劉封處嫌疑之地,而思防不足以自衛。彭羕﹑廖立以才拔進……..覽其舉措,跡其規矩,招禍取咎,無不自己也】

史家的春秋之筆,就是ㄧ種簡化因果的文學手法,以強調前文敘述的歷史意義。換句話說,將史學科學化,數字化,方法論的眾聲喧譁擋在門外,文學其實才是史學最親最重要的"同志"。

2009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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