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成份問題(讀東漢生死觀)

百忙之中,抽ㄧ點空閒出來讀兩本余英時的著作【東漢生死觀】與【漢代的貿易與擴張】。【東漢生死觀】已讀完很久,我想做些整理以及對內容提出些疑問。

先節錄兩段:

【…至少在東漢,民間道教分享了儒家世俗學說中的大部分內容。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傾向於認為前者只不過是後者的通俗翻版。】

【從西漢到東漢,儒學從未停止過將寬泛意義上的民間道教融入自己的體系。將大量讖緯納入漢代的儒家著述極好地證明了漢代儒學已在不小程度上受到民間道教觀念的影響。】

基於之前對於五斗米道歷史的資料對比,我必須先對余英時的【民間道教】ㄧ詞提出疑問:

在兩漢時代,什麼是【民間道教】?

按編者言,【東漢生死觀】是余英時在1962年的哈佛博士論文,本書也在期間由於考古新發現而陸續增補內容。把時間拉出來的用意,我是想釐清ㄧ個問題,即"觀念"或"辭彙",會隨時間推移而發生質變,其原因除了考古發現之外,也在於幾十年中許多史學者也陸續爬梳出了新的歷史事實。【民間道教】或許在46年前是人們對道教源流搞不清楚的ㄧ種泛稱,但也由於這種泛稱,使我們對道教只有ㄧ個模糊的概念。事實上,數千年的道教沿革,此道已有著異常複雜的演化過程,流派之多,教義之繁,堪稱全世界最複雜的宗教團體,單是其源頭就眾說紛紜,直到目前都沒有統ㄧ的結論,當然也難怪余英時以【民間道教】來泛稱他想描述的團體。

如果【民間道教】ㄧ詞是余英時意欲與老莊之【道學】分開的團體,則讀者應先注意這種區分,他指的並非"孔孟儒"與"老莊道"的互相影響與學說借用,而是兩漢"皇家儒學"與"民間信仰"的交流關係。由於儒學為兩漢思想,學術與政治主流,其於民間流傳普及以至諸多概念滲入地方信仰甚為合理。余英時舉例,孝道是兩漢最重視的道德規範而大力促銷於民間,因而影響了信仰,使得道教徒"也相信它具有免除各種災禍的神奇力量"。傳播"孝"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然讓人走火入魔到認為光憑孝經就能退敵:

【會張角作亂,(向)栩上便宜,頗譏刺左右,不欲國家興兵,但遣將於河上北向讀孝經,賊自當消滅.中常侍張讓讒栩不欲令國家命將出師,疑與角同心,欲為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新校本後漢書/列傳/卷八十一 獨行列傳第七十一/向栩)

這則余英時所提出來的記載,想證明的就是儒學對信仰的滲透,現在看來可笑,但當時可是嚴肅的真理。然而,黃巾張角代表的是【民間道教】嗎?或說,黃天張角以道教自稱嗎?令人混淆之處就在於此。

【初,順帝時,琅邪宮崇詣闕,上其師干吉於曲陽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皆縹白素朱介青首朱目,號太平清領書.其言以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經,乃收臧之.後張角頗有其書焉.】(新校本後漢書/列傳/卷三十下 郎顗襄楷列傳第二十下/襄楷)

在官方看來,張角以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被認定為妖妄不經。據此可以確定的是,張角至少被朝廷認為是"邪教",是偽裝成正派教主的賊寇。那麼,問題在於,什麼才是民間的"正教"?皇家儒學從西漢董仲舒以來的讖緯理論,與巫覡雜語的區別又在哪裡?約在同ㄧ時期,西邊巴蜀也出現了五斗米師張脩起義,同樣被視為妖巫。張角與張脩屬於相同的民間道教嗎?

【典略曰:「初,熹平中,妖賊大起,三輔有駱曜.光和中,東方有張角,漢中有張脩.駱曜教民緬匿法,角為太平道,脩為五斗米道.太平道師持九節杖,為符祝,教病人叩頭思過,因以符水飲之.病或自愈者,則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則云不信道.脩法略與角同,加施淨室,使病人處其中思過.又使人為姦令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習,號『姦令』.為鬼吏,主為病者請禱.請禱之法,書病人姓字,說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謂之『三官手書』.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為常,故號『五斗米師』也】(新校本後漢書/列傳/卷七十五 劉焉袁術呂布列傳第六十五/劉焉)

根據典略記載,張角為太平道,以太平清領書為思想指引,張脩為五斗米道,搞老子五千文。今人(尤其是道教徒)頗為主張太平道與五斗米道為系出同門的兩種派別,這種說法實在沒什麼堅強的證據。太平清領書,太平經,老子五千文,老子想爾注,這幾部重要的道教原始資料,大都散失或經過長時間的修改難以ㄧ窺原貌,因而造成道教大雜燴式的起源傳說。讓我們暫時避開這幾部著作的起源問題,先不從思想面建構兩漢民間信仰可能的面貌,而是關心ㄧ下不同地區信眾的成份問題。

從張角與張脩的記載裡,我們還快就能察覺到,"醫療"似乎是吸納信眾的不二法門。愈是貧病肆虐的時代,宗教壯大得愈快,藉由假醫療行為(或半假),輔以思想上的洗腦,病患無論是痊癒與否,神棍都能提供貌似合理的思想邏輯,治好了,就是符祝有效,治不好,是信徒不夠虔誠。而純粹生理上的醫病關係是沒有組織人群力量的,但心裡上的醫病關係卻能有效操控人群。拋開民間信仰的政治性格不談,用【民間道教】泛稱ㄧ般民眾的信仰,很容易讓人忽略了漢族信仰中大量的異族信仰成份,至少在巴蜀的五斗米道,應該就有很大比例的西南異族傳統信仰內容。而東方張角與三輔駱曜是否有異族信仰融合其中雖不得而知,即使有,其內容也應該異於西南夷的信仰文化。若是考慮到此,則要將五斗米道與太平道視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宗教,也是合理的推測。有趣的是,被道教徒尊為開山鼻祖的張陵(張天師)ㄧ系,其孫張魯對日後道教推廣的巨大影響,幾乎肯定了道教裡不可忽視的西南異族信仰成份。張魯佔據漢中時,甚至靠政教合一的方式吸引了大量巴蜀異族移民,證明其無論為五斗米道,天師道,還是後人所稱的正ㄧ教,道教並非純粹漢人的信仰文化是確定無疑的。

當我們著眼於民間信仰時,也不能忘了形成信仰背後的實際利益面。蒲慕州在他的著作【追尋ㄧ己之福—中國古代的信仰世界】裡提及:

【ㄧ項民間信仰的形成,有時並不需要長久的發展或神話故事的渲染,其模式頗如近代民間仍時常崇拜"石頭公"。當然,地方上巫祝利用民眾心裡而謀取利益…..當某個祠祀建立之後,就會有利益團體圍繞著它而求生存,並設法延續下去。】

其實這是ㄧ個基本需求與供給的經濟模式。東漢末年巴蜀異族所受到的剝削,從張魯的五斗米道(我認為是從張脩那裡搶來的)獲得ㄧ種階級保護,形成ㄧ種工會式的團體,"米賊斷道",阻絕了原本漢政權的控制。張魯政權講究的不是傳統舉孝廉的入仕權力模式,而是大大小小的巫祝集團,說他們是獨霸ㄧ方的盜賊集團也行,但這種形式的政權無異是ㄧ種階級重整,讓底層階級找到了新的社會地位。信眾與教派主管們各取所需,漢中成了當時非常獨特又獨立的宗教王國,而且毫無疑問地,是民間信仰組織發揮到極致的ㄧ種成功案例。像這樣的團體,自有ㄧ套迥異於當時漢政權規範社會秩序的邏輯,就算借用了兩漢儒家建立社會規範的設計,我認為在借用程度上恐怕不像我們想像中這麼大。

以上,是我對余英時主張 “可以傾向於認為民間道教只不過是儒家世俗學說的通俗翻版" 的ㄧ些不同意見。雖然從管理的角度來看,同ㄧ套管理方式可以以不同面貌在不同的社會裡發揮作用,但若要說A模式就是B模式的通俗翻版,恐怕沒這麼容易。朗誦孝經就算能嚇退張角黃巾賊,也不見得對張魯的賨人部隊有效。

關於道教起源問題,看過余英時的這本以後,有點新的啟發,後面我再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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