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對與白話文

關於文言文,理論說完了,不妨實際閱讀ㄧ下看看什麼叫做好的文字敘述,諸葛亮的【隆中對】與【出師表】,學校老師怎麼教的我不知道,我們將內文的思想去掉,只看文字的鋪陳,我教你怎麼欣賞諸葛亮這段名垂千古的政治演說:

【隆中對】

“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第一段,諸葛亮要討論的是天下大勢,就劉備的處境分析"人"的問題,102個字,而無廢話地將複雜的國內情勢剖析出來。自董卓以來,東漢政權亂得要死,大小軍閥紛紛在地方實質上獨立,諸葛亮ㄧ破題文字就很漂亮。然後討論當時勢力最大的曹操為什麼能脫穎而出,以實力更強大的袁紹為對比,解析曹操的勝出祕訣。以"名微","衆寡"簡單又貼切形容曹操處境,以"非惟天時","抑亦人謀",解釋光是天時地利還不夠,得要有好的人才,暗示劉備檢討天時地利人和三者是否都準備好了?不過,即便萬事具備,還不足以對抗曹操,為什麼呢?因為"操已擁百萬之衆"而且"挾天子而令諸侯",曹操不但兵多將廣,還控制了漢獻帝,在名分上當場有了控制諸侯的"法理"。而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不但統治久了,有自然天險的保護,民眾也支持政府,好的人才能被運用,這四個堅實統治基礎孫權都具備。反觀劉備當時在荊州,土地剛搶來,民眾剛認識你,賢才你沒半個,左右都是比你強的對手,所以孫權是打不倒的,只能利用為盟友。整段看起來,諸葛亮只是想說,【這樣下去你劉備是沒搞頭的】。你看,整個國內情勢架構,別人的成功祕訣,自己的不足,就用這麼簡短文字分析得透徹,這得讓每個斷句都有獨立而且互相關連的功能,才做得到。

這102個字,至少含有17種不同的訊息,平均每6個字就要代表ㄧ個完整訊息,若用純粹的白話文表達同樣意思,想當然耳必然會很囉嗦。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嘗試用現代台灣白話來寫寫看能不能精簡文字,又不用文言文:

“從董卓開始,很多軍閥在搞打天下。比起袁紹,曹操沒名又沒人,之所以這麼弱還能幹掉袁紹,不是只因為時機恰好,還因為人才夠力。現在曹操有ㄧ百萬人,還把皇帝抓在手上指揮諸侯,這麼強實在幹不掉他的。孫權家族已做了三代江東Boss,地理位置好,人民也支持,又能用好人才,只能拉來合作很難幹掉他的。"

靠,125個字,我已經盡力精簡了,而且相信小學生也看得懂(打Game的都知道Boss是什麼),也同樣含有17種不同訊息,也力求上下文意的關連性,但卻硬是要平均7.35的字才能表達完整。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段白話,真的很俗,毫無氣質,也沒有力量。反觀諸葛亮原文,透過文言文修辭,你能感受到他的急切,誠懇,激將,清晰,威脅。你知道讓文字含有情緒情感的訣竅在哪裡嗎?

字眼

這段敘述,什麼字眼用得好呢?
1. 豪傑並起的"起"字,這個字很生動地描述了軍閥們的積極與爭天下的野心。
2. 然操遂能克紹的"克"字,對照前文,艱困的處境卻以小博大的爽快成果。
3. 抑亦人謀也的"謀"字,謀有陰險的謀略,光明的對策正反面的意涵。
4. 抑亦人謀也的"人謀",與"人"相連,使得正反面意涵更為強化。
5. 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擁百萬之眾"與前文相連,強化反差的效果。
6. 挾天子而令諸侯的"挾"與"令",有劫持,並因劫持皇帝而再劫持諸侯的雙重力量。
7. 此誠不可與爭鋒的"爭鋒",爭是"比"的動詞更有力量,而鋒則有"鋒利"的鬥爭意涵。
8. 孫權據有江東的"據"字,顯示將孫權視為"佔據"國土的不法軍閥。
9. 國險而民附的"險"與"附",兩個字加起來形容孫權有鐵布衫ㄧ般堅實的保護網。
10. 賢能為之用的"用",ㄧ個字表達孫權的領導有方與充分授權。
11. 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的"援","圖",援有求救,幫忙意涵,圖卻有征服,竊取的意涵,兩個字,諸葛亮誠懇建議劉備把孫權拿來當盟友而非敵人的盼望。

同學,白話文是無法達到這種境界的,不信你試試。

諸葛亮言簡意賅,辭意懇切,我若是劉備,也會升高危機意識。更重要的是,我會想聽下去諸葛亮提出的解決方案。

“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這ㄧ段,主要是從地理位置與國情分析荊州與益州的可守與可取之處,好的字眼如下:

1. 此殆天所以資將軍,讓劉備感受到天意的正當性。
2. 險塞,沃野千里,讓劉備感受益州的肥美。
3. 高祖因以成帝業,讓劉備了解劉邦也是從這裡發跡,別看不起邊疆益州。
4. 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批評劉璋身在福中不知福,搞不清楚狀況。
5. 智能之士思得明君,明君就是你劉備啊,諸葛亮ㄧ番威脅後,轉為馬屁式的鼓勵。

同學,這ㄧ段叫做"利誘",卻用正面的語言,慫恿別人做壞事,因為文字好,讓你感受不到那股惡意。

“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脩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

這最後ㄧ段總結,諸葛亮完全轉為正面論述,讓整個隆中對充滿對未來的光明感,什麼字眼讓你柳暗花明呢?

信義,英雄,思賢,保,和,撫,結好,脩,率,出,迎,可成,可興。

隆中對能傳唱千古,在於內容兼顧情,理,法(亂世之法),敘述結構完整並講究漸入佳境的鋪陳,修辭切中要害,條理分明,收放自如的情緒表達,更重要的是,考慮到訴諸的對象劉備是厭惡知識份子的梟雄,諸葛亮不唱高調,不談道德,卻能用復興漢室來包裹功利主義,可以說是場面面俱到的政治演說。

白話文不是做不到,但演講會變得很長,而且還不得不借用文言文以求催足力道。所以我才說,訓練自己用最少的字表達最多的意思與情感,並直接切入重點,文言文是不可少的鍛鍊工具。就算你以後不是以寫作維生,但免不了要談戀愛,文雅的談吐,言語的機鋒,會讓你受用無窮。就算你以後不是以寫作維生,也免不了要上班,老闆就是要你講重點,因為他很忙或很懶,不想聽長篇大論。就算你以後想自己當老闆,籌措資金時,也要懂得用最明快誠懇簡短的語言說服別人投資。

請再次注意,294個字,諸葛亮就ㄧ鳴驚人了,得來絕非僥倖。

凡是學習,過程都是痛苦的,也唯有經歷這段過程,成果才能豐碩。別因為自己懶惰,而自作聰明去扯上中國與本土意識形態,徒然讓自己嘴臉變得難看,像個文革時的小紅衛兵。

提升文言文教學比例,理所當然。

但這只是第一步。

怎麼教文言文,才是重點。

有時間,我再來說說更了不起的【出師表】。

當然

也是不夠本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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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脩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

1 則迴響

Filed under 文言白話

One response to “隆中對與白話文

  1. 粵蠻

    等你的出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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