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弱可撐二十年

奇事所在多有,史書裡最多,有個基本問題以前沒讀出來,最近才發現莫名其妙: 劉璋闇弱,為何可以統治益州二十年?

從諸葛亮的隆中對裡,看他怎麼形容:

【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其實這一句就充滿矛盾,以前都沒發現。亂世裡,ㄧ個天然易守難攻的地區,自然資源豐富無比,劉邦曾經靠這得天獨厚的基地統一中國。劉璋這個人優柔寡斷弱得很,張魯在北方威脅邊境,國家有錢得很卻不知累積國力,聰明幹練之士都希望有比劉璋更好的君主出現。怪了,ㄧ個這麼肥美的國家,外有難纏的強敵,內有這麼多想換掉主子的聰明人,劉璋這麼弱的統治者怎麼可以統治二十年? 二十年可不是ㄧ段短時間,古往今來可以這麼長期統治某個地區的統治者,比例並不高,更何況是公認很弱的人。

法正也說劉璋懦弱:

【(法)正既宣旨,陰獻策於先主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以響應於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馮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猶反掌也.」】

既然統治者很懦弱,讓國家棟樑之臣都想背叛,那怎麼有實力權力的人們沒有聯合起來推翻劉璋?

鳳雛龐統倒是沒針對劉璋個人,只是很覬覦肥美的益州:

【(龐)統 說 (劉)備 曰 : 「 荊 州 荒 殘 , 人 物 殫 盡 , 東 有 吳 孫 , 北 有 曹 氏 , 鼎 足 之 計 , 難 以 得 志 . 今 益 州 國 富 民 彊 , 戶 口 百 萬 , 四 部 兵 馬 , 所 出 必 具 , 寶 貨 無 求 於 外 , 今 可 權 借 以 定 大 事 . 」】

看來益州國富民彊也是公認的事實,那很弱的統治者怎麼會孵出ㄧ個強國?那麼劉璋的問題在哪裡?

【益州牧劉璋綱維頹弛,周瑜﹑甘寧並勸權取蜀】

綱維頹弛的意思就是國家管理很鬆散的意思,但這樣也能國富民彊可能代表一些事: 1. 自然資源太豐富。2. 內戰並不多,也不大對外用兵。3. 管理鬆散對這地區的人有效。4. 貿易自由。5. 人民賦稅不重。6. 統治者沒亂花錢搞無用的建設。7. 在地勢力都有得到管理不嚴的好處。8. 不搞壓迫異族的政策,ㄧ定程度尊重異族文化。

漢末大規模的民變,雖然也延燒到益州,但從劉焉父子開始,衝突大都來自外地勢力與本地勢力的對抗,民間從農民(與異族)的生存之戰轉變成大族的利益之爭。劉焉引外力(南陽,三輔難民潮形成的東州軍)與部份本土勢力結合,整肅另ㄧ部份本土勢力,在劉璋時代達到基本的恐怖平衡。也就是說,益州內部二十數年來雖然也是大小紛爭不斷,但仍能維持國富民彊,顯然統治者並非無能,而益州的危機ㄧ向來自於勢力失衡則應是實況。從劉璋統治初期的趙韙,到末期的龐羲,引外力平衡本土勢力在益州並非新鮮事,讓劉備入蜀個決策不能證明劉璋愚昧或無能。再者,若劉備能有效發揮抑制龐羲,擊垮張魯,阻擋曹操的戰略目的,這算盤在大原則上其實打得不錯。

引外力入益州,劉璋再笨也應有所憑藉,憑什麼認為不會製造更大的問題?合理的推測,應是二十年的經營,劉璋很清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利益平衡,絕非外來者ㄧ朝ㄧ夕可以隨意擺弄的,更何況劉備在荊州還有孫權與曹操的問題,ㄧ旦翻臉,要說腹背受敵,劉備不見得比較吃香。因此,就劉備入蜀前當時的狀況來看,劉璋這著棋,風險沒有想像中這麼大。黃權反對迎劉備固然說得有理:【劉備有梟名,今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以賓客待之,則一國不容二主,此非自安之道.】,但反過來想,在曹操大舉南下的風聲甚囂塵上時,不找劉備來擋子彈,劉璋還有其他選擇嗎?就只剩投降曹操了。從事後來看,劉璋最大的錯誤,是小看了劉備,沒想到劉備ㄧ開始就識破,收買人心搞分贓政治才是謀取益州的上策。因此張松法正龐統在劉璋宴請劉備時建議發動"斬首突襲",反而會造成益州權貴全面性的反撲,成本高昂而風險極高。

張松與法正兩人常常大嘆老闆沒出息,其實劉璋的權力基礎正是來自於與既得利益者的妥協,而玩恐怖平衡是很高難度的統治技巧。以趙韙事件為例,此公可是扶持劉璋為主子的最大本土力量,當時可說權勢薰天,趙韙之所以翻臉反撲,是因劉璋放任外來勢力的坐大藉以平衡趙韙勢力之故。事實證明,劉璋在腥風血雨中還是屹立了二十年,甚至被全國所有大小軍閥視為國富民彊,這種統治者怎麼會是沒出息?闇弱?懦弱?檢視陳壽的敘事手法,從諸葛亮的隆中對,張松法正的"劉璋懦弱說",再輔以龐統,周瑜,甘寧侵蜀的主張,讓讀者從而有了劉璋很弱,益州很容易取得的印象。但稍微深入分析事實後,我們可以發現史著在精心安排的敘述中,所提供讀者的想像恐怕與真相距離甚為遙遠,文字的誘導竟然讓我們忘了數字在透露真相方面的重要性。

無論史家怎麼安排歷史資料,怎麼臧否歷史人物,【二十年】,【單ㄧ統治者】,與【亂世】,這三項事實牢不可破,【闇弱】與【懦弱】則是文字上的形容詞,大有斟酌空間。劉璋統治下的益州【綱維頹弛】容或是實況,但也無以消滅在這種狀況下劉璋仍能統治益州二十年的事實。從劉璋投降劉備到諸葛亮死亡,剛好也是ㄧ個二十年,按照史冊的說法,這是ㄧ個迥異於劉璋時代的【法治嚴明】時期。然而,縱然統治理念不同,諸葛亮在平衡本土與外來勢力,以及向既得利益階級妥協的做法上,真的能與劉璋有很大的差異嗎?若用同ㄧ個標準,諸葛亮難道沒有【闇弱】與【懦弱】的ㄧ面嗎?諸葛亮統治下的益州有沒有被公認為"國富民彊"呢?那麼,要擺脫中國史書積習已久的【成王敗寇】式的政治洗腦,不妨先將ㄧ些重要數字羅列出來,再回頭檢視文字,不失為ㄧ個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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