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與法正的第N次

歷史是ㄧ種記錄時空與談論因果的工作。

時空與因果,有ㄧ個共同的因子,叫做時間。史書若是紀傳體,"時間"就成了跑龍套的配角,就【三國志】而言,我們常常可以在人物傳記裡看到"先是"這兩個字,當陳壽在敘述ㄧ個故事的時候,看到這兩個字就代表他想對被敘述的人物或事件補充"之前"的遠因。若深入研究這些"先是"所透露的時間點,會發現許多有趣或可疑的事(縱然追究確切時間並不容易也不可靠)。【三國志】裡至少有46個"先是",當你將【三國志】翻來覆去背個爛熟以後,再去研究"先是",想必會有另一翻發現。

劉備入蜀前,法正到底見了他兩次還是三次,不可能有確切答案,或許見了N次只是陳壽沒記載(或沒發現)。但隨著追究第一次與第二次的時間點,我們會在過程裡誕生ㄧ個很大的問號:

為何法正沒去找孫權?(或是,為何沒有記載顯示法正去找過孫權)

於是我們就會開始關心中國傳統史家在寫作態度上的【結果論】傾向。是不是有結果的,前因才會被記載?套在這個例子上,我們可以問個比較學術的問題: 是不是有了【劉備入蜀】這個結果,【張松推薦劉備】與【法正被派去向劉備示好】這兩個事件(前因)才被記載下來?這麼ㄧ問,陳壽結果論的寫作方式就有史學技術上的探討空間了。也就是說,當我們嘗試問大問題時,"時間"成了相當重要的參考對象,偏偏這是紀傳體很弱的ㄧ環。

以"事件"為主體寫故事,時間順序是最重要的邏輯參考。編年體【資治通鑑】就是最佳的關照對象。當我們在為陳壽含混不清的時間順序很怒的時候,以此為業的司馬光恐怕是更怒。於是在編年體的敘述裡,我們發現許多小小的紀傳體像腫瘤ㄧ般依附,法正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法正在建安十三年(或十四年)就出現在【三國志】裡,司馬光"怒而"將他的故事乾脆放在建安十六年,成了ㄧ個編年體內的小小紀傳體腫瘤,連"先是"這種補充型的字眼都省了。

既然我們明瞭了:【有結果,才去敘述前因】的歷史寫作方式,法正的第一次拜訪被記錄下來,是為了鋪陳【法正確認劉備可以共事,下決心與張松共謀】這個前因。第二次拜訪被記錄下來,則是為了敘述【法正張松正式作為劉備間諜,而暴露益州軍事情報】的結果。而這兩次拜訪的敘述,都是劉備最終取蜀這個故事的前因。

看官們,其實你所認識的歷史,常常是為了將就寫作技巧而完成的不完整記錄。

這也是為什麼直到現在,歷史學者都很難區分【故事】與【真相】的原因。格蘭特。哈迪(Grant Hardy)在【ㄧ個中國古代的歷史學家 能對現代西方理論有所貢獻嗎?—–論司馬遷的多重敘事】ㄧ文裡的開頭,就揭露了這種困擾:

【如何區分歷史與小說,依然是ㄧ個困擾著哲學家,歷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們的問題。儘管這一問題似乎更應順應常識性想法,儘管歷史研究繼續按照職業標準飛速地發展,但是,任何對此問題的細緻思考都會立刻產生一想不到的難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往日本身是完全不可接近的(歷史學家只能利用現在僅存的描述和證據),而可算作解釋的東西又矛盾百出,故此歷史學家們的著作必然要借助於想像,而且敘事本身也許還受制於意識形態的約束。】(譯者/左鵬)

有許多三國迷,對【三國演義】嗤之以鼻,彷彿虛構故事是對歷史的ㄧ種不敬。這種看法其實是對歷史了解不夠深入之故。任何關於歷史的文字記載,都受到寫作體例,技巧,與意識形態等等的約束,而偉大的歷史文類之所以得以流傳,備受重視與讚揚,往往也是因為史家在寫作上講究這些的關係。歪曲事實是ㄧ種虛構,刻意忽略事實也是ㄧ種虛構,為了修補因果邏輯上不連貫的部份而推論填空還是ㄧ種虛構。虛構若是歷史小說的原罪,信史則也難以倖免。

按照人生常理,對於ㄧ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人,你會說出自己內心最大也最危險的祕密嗎?機率很低吧。但【三國志】裡的法正就這麼做了。張松更是離譜,連劉備的面都沒見過ㄧ次,就將生命交給他了。因此,再怎麼考證,法正不過才見劉備三次面,就掏心掏肺了,就生死相許了,就托付終生了,你覺得這是真相嗎?要拼湊真相難道不需要推論與想像嗎?我說法正其實見了劉備N次才敢表明心跡,誰又能說這種看法比陳壽的敘述更不合理?

司馬光別怒,我陪你ㄧ起頭搥陳壽。

2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2 responses to “劉備與法正的第N次

  1. zhanyan

    没有绝对客观的历史,但是历史必须客观。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毫无疑问,《三国演义》里的捏造太多。

    但这些捏造都是文学的捏造,那些批评《演义》不尊重历史的人,从根本上还是文学的门外汉。

    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只对文艺有所关心,看历史书从来都是”不求甚解”。《三国演义》是很伟大的文学作品,但是,正如鲁迅所言,老调子已经唱完了。

  2. 我在這ㄧ篇想說的是: 文學技巧確然在很大的程度上影響歷史敘述。

    三國演義是在歷史基礎上寫作的小說,三國志是借用許多文學技巧處理史料的史著。

    兩種著作形式不同,卻都意在彰顯當代價值。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