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與法正的第一次

在劉備入蜀前,法正銜劉璋之命兩次會晤劉備,時間從公元208年赤壁之戰,到公元211劉備入蜀,相隔三年多。這三年間發生了許多左右蜀漢命運的大事。檢視ㄧ下三國年表,不妨推論ㄧ下法正第一次見劉備的時間點。

公元208年(建安十三年),中原已定,曹操率大軍躊躇滿志下荊州,ㄧ則追殺劉備,ㄧ則欲與孫權會獵於吳,江南震動。益州政權認為荊吳不保,接下來就是益州,劉璋自知不敵,先派遣使者"遙降"曹公,再派張松前往問候:

【十 三 年 , 曹 操 自 將 征 荊 州 , 璋 乃 遣 使 致 敬 . 操 加 璋 振 威 將 軍 , 兄 瑁 平 寇 將 軍 . 璋 因 遣 別 駕 從 事 張 松 詣 操 , 而 操 不 相 接 禮 . 松 懷 恨 而 還 , 勸 璋 絕 曹 氏 , 而 結 好 劉 備 . 璋 從 之 .】(後漢書/劉焉)

張松懷恨而還時,曹操在赤壁戰敗,受辱的張松順勢建議結劉備為盟友,於是劉璋派遣法正(張松推薦)前往荊州向劉備示好。

【會 曹 公 軍 不 利 於 赤 壁 , 兼 以 疫 死 . 松 還 , 疵 毀 曹 公 , 勸 璋 自 絕 ,[四]因 說 璋 曰 : 「 劉 豫 州 , 使 君 之 肺 腑 , 可 與 交 通 . 」 璋 皆 然 之 , 遣 法 正 連 好 先 主 , 尋 又 令 正 及 孟 達 送 兵 數 千 助 先 主 守 禦 , 正 遂 還 .】(三國志/蜀書/劉璋)

此處的"遣法正連好劉備,尋又令正及孟達送兵數千助先主守禦",其實是相隔ㄧ段時間的兩件事,關鍵字是"尋"(不久的意思)。劉璋送兵的時間點應該是公元211年(建安十六年)的事。這種敘述方式好像法正兩次見劉備中間是很短的時間。然而,我認為至少相隔兩年,怎麼說?

【(張)松 於 荊 州 見 曹 公 還 , 勸 璋 絕 曹 公 而 自 結 先 主 . 璋 曰 : 「 誰 可 使 者 ? 」 松 乃 舉 正 , 正 辭 讓 , 不 得 已 而 往 . 正 既 還 , 為 松 稱 說 先 主 有 雄 略 , 密 謀 協 規 , 願 共 戴 奉 , 而 未 有 緣 .】(三國志/蜀書/法正)

張松於208年回到益州,馬上就建議結好劉備,並向劉璋推薦,第一次派法正去見劉備,時間點可能是208年或209年初。法正完成使命回來後,私下跟張松說劉備很贊啊,ㄧ起投靠吧!但 “而 未 有 緣",顯然這次會晤,法正還沒掀底牌主動要做劉備的間諜,只是探個底,回去後與張松達成共識,尋找機會投靠劉備。而法正第二次銜命找劉備,已是公元211年。

【十 六 年 , 益 州 牧 劉 璋 遙 聞 曹 公 將 遣 鍾 繇 等 向 漢 中 討 張 魯 , 內 懷 恐 懼 . 別 駕 從 事 蜀 郡 張 松 說 璋 曰 : 「 曹 公 兵 彊 無 敵 於 天 下 , 若 因 張 魯 之 資 以 取 蜀 土 , 誰 能 禦 之 者 乎 ? 」 璋 曰 : 「 吾 固 憂 之 而 未 有 計 . 」 松 曰 : 「 劉 豫 州 , 使 君 之 宗 室 而 曹 公 之 深 讎 也 , 善 用 兵 , 若 使 之 討 魯 , 魯 必 破 . 魯 破 , 則 益 州 彊 , 曹 公 雖 來 , 無 能 為 也 . 」 璋 然 之 , 遣 法 正 將 四 千 人 迎 先 主 , 前 後 賂 遺 以 巨 億 計 . 正 因 陳 益 州 可 取 之 策 .(三國志/蜀書/先主備)

劉璋正式讓孟達,法正帶兵四千前往荊州拜託劉備入蜀,原因是曹操又來了。從曹操敗於赤壁,到派遣鍾繇率兵征討漢中張魯,相隔三年。法正在第二次會晤劉備時,挑明了要當劉備內應幹掉劉璋。

【後 因 璋 聞 曹 公 欲 遣 將 征 張 魯 之 有 懼 心 也 , 松 遂 說 璋 宜 迎 先 主 , 使 之 討 魯 , 復 令 正 銜 命 . 正 既 宣 旨 , 陰 獻 策 於 先 主 曰 : 「 以 明 將 軍 之 英 才 , 乘 劉 牧 之 懦 弱 ; 張 松 , 州 之 股 肱 , 以 響 應 於 內 ; 然 後 資 益 州 之 殷 富 , 馮 天 府 之 險 阻 , 以 此 成 業 , 猶 反 掌 也 . 」】(三國志/蜀書/法正)

這中間三年,劉備與孫權之間發生了許多重要事件。影響最大的,就是劉備於公元209年,親入虎穴,向孫權借荊州(借南郡)。孫權集團內部因而發生路線之爭,魯肅倡議要出借,周瑜則強烈反對。孫權決議走魯肅路線,甚至賠了夫人(以妹聯姻劉備)。

【備 詣 京 見 權 , 瑜 上 疏 曰 : 「 劉 備 以 梟 雄 之 姿 , 而 有 關 羽 ﹑ 張 飛 熊 虎 之 將 , 必 非 久 屈 為 人 用 者 . 愚 謂 大 計 宜 徙 備 置 吳 , 盛 為 築 宮 室 , 多 其 美 女 玩 好 , 以 娛 其 耳 目 , 分 此 二 人 , 各 置 一 方 , 使 如 瑜 者 得 挾 與 攻 戰 , 大 事 可 定 也 . 今 猥 割 土 地 以 資 業 之 , 聚 此 三 人 , 俱 在 疆 埸 , 恐 蛟 龍 得 雲 雨 , 終 非 池 中 物 也 . 」 權 以 曹 公 在 北 方 , 當 廣  英 雄 , 又 恐 備 難 卒 制 , 故 不 納 .】(三國志/吳書/周瑜)

周瑜用命換來的南郡,就這麼輕易拱手給他認為危險至極的劉備,形同孫權對周瑜投下不信任票。周郎受到沈重打擊,只好向孫權請命征服益州,給自己開拓ㄧ個新的舞台。叵料英雄短命,周瑜在回江陵途中病逝,本年公元210年,也是劉備借荊州的隔年,周瑜回江陵,代表南郡在周瑜死前還沒實質交給劉備。

【是 時 劉 璋 為 益 州 牧 , 外 有 張 魯 寇 侵 , 瑜 乃 詣 京 見 權 日 : 「 今 曹 操 新 折  , 方 憂 在 腹 心 , 未 能 與 將 軍 連 兵 相 事 也 . 乞 與 奮 威 俱 進 取 蜀 , 得 蜀 而 并 張 魯 , 因 留 奮 威 固 守 其 地 , 好 與 馬 超 結 援 . 瑜 還 與 將 軍 據 襄 陽 以  操 , 北 方 可 圖 也 . 」 權 許 之 . 瑜 還 江 陵 , 為 行 裝 , 而 道 於 巴 丘 病 卒 ,[一]時 年 三 十 六 .】(三國志/吳書/周瑜)

大約於周瑜死後,龐統從周瑜陣營轉而投靠劉備陣營,時間點是210年或211年初。也算是劉備集團的大事,逃過周瑜毒手後,先得南郡,後得鳳雛,劉備開始轉運。

江 表 傳 曰 : 先 主 與 (龐)統 從 容 宴 語 , 問 曰 : 「 卿 為 周 公 瑾 功 曹 , 孤 到 吳 , 聞 此 人 密 有 白 事 , 勸 仲 謀 相 留 , 有 之 乎 ? 在 君 為 君 , 卿 其 無 隱 . 」 統 對 曰 : 「 有 之 . 」

然而,周瑜在孫權心裡種下的野心種子【取蜀】,並未因其身死而作罷,孫權借了劉備南郡,心中或許仍有一絲疑慮,於是試探性遣使要求與劉備ㄧ起攻蜀:

【先 主 至 京 見 權 , 綢 繆 恩 紀 .[二]權 遣 使 云 欲 共 取 蜀 , 或 以 為 宜 報 聽 許 , 吳 終 不 能 越 荊 有 蜀 , 蜀 地 可 為 己 有 . 荊 州 主 簿 殷 觀 進 曰 : 「 若 為 吳 先 驅 , 進 未 能 克 蜀 , 退 為 吳 所 乘 , 即 事 去 矣 . 今 但 可 然 贊 其 伐 蜀 , 而 自 說 新 據 諸 郡 , 未 可 興 動 , 吳 必 不 敢 越 我 而 獨 取 蜀 . 如 此 進 退 之 計 , 可 以 收 吳 ﹑ 蜀 之 利 . 」 先 主 從 之 】(三國志/蜀書/先主備)

孫權正式提出取蜀建議,殷觀主張表面答應,藉故推托,時間點應該在公元210年周瑜死後。不過在【獻帝春秋】記載裡,劉備連表面工夫都省了,直接拒絕:

【獻 帝 春 秋 曰 : 孫 權 欲 與 備 共 取 蜀 , 遣 使 報 備 曰 : 「 米 賊 張 魯 居 王 巴 ﹑ 漢 , 為 曹 操 耳 目 , 規 圖 益 州 . 劉 璋 不 武 , 不 能 自 守 . 若 操 得 蜀 , 則 荊 州 危 矣 . 今 欲 先 攻 取 璋 , 進 討 張 魯 , 首 尾 相 連 , 一 統 吳 ﹑ 楚 , 雖 有 十 操 , 無 所 憂 也 . 」 備 欲 自 圖 蜀 , 拒 答 不 聽 , 曰 : 「 益 州 民 富 彊 , 土 地 險 阻 , 劉 璋 雖 弱 , 足 以 自 守 . 張 魯 虛 偽 , 未 必 盡 忠 於 操 . 今 暴 師 於 蜀 ﹑ 漢 , 轉 運 於 萬 里 , 欲 使 戰 克 攻 取 , 舉 不 失 利 , 此 吳 起 不 能 定 其 規 , 孫 武 不 能 善 其 事 也 . 曹 操 雖 有 無 君 之 心 , 而 有 奉 主 之 名 , 議 者 見 操 失 利 於 赤 壁 , 謂 其 力 屈 , 無 復 遠 志 也 . 今 操 三 分 天 下 已 有 其 二 , 將 欲 飲 馬 於 滄 海 , 觀 兵 於 吳 會 , 何 肯 守 此 坐 須 老 乎 ? 今 同 盟 無 故 自 相 攻 伐 , 借 樞 於 操 , 使 敵 承 其 隙 , 非 長 計 也 . 」 權 不 聽 , 遣 孫 瑜 率 水 軍 住 夏 口 . 備 不 聽 軍 過 , 謂 瑜 曰 : 「 汝 欲 取 蜀 , 吾 當 被 髮 入 山 , 不 失 信 於 天 下 也 . 」 使 關 羽 屯 江 陵 , 張 飛 屯 秭 歸 , 諸 葛 亮 據 南 郡 , 備 自 住 孱 陵 . 權 知 備 意 , 因 召 瑜 還 .】

所謂【今 同 盟 無 故 自 相 攻 伐】頗令人玩味,好似劉璋與孫權劉備是同盟ㄧ般,若果真如此,劉璋恐怕不只派法正向劉備示好而已,孫權方面也下了ㄧ番工夫。我認為這是合理的,張松在赤壁戰後回益州,不會不知道真正的戰勝國是孫吳,在孫劉兩方都不熟的狀況下,建議劉璋兩面壓寶才合邏輯。現下孫權取蜀之心昭然若揭,甚至派孫瑜率軍行動,劉備也大張旗鼓整軍嚴待,此事就算劉璋方面不知道,劉備也大可在事後舉此事大打外交牌 : 【你看,孫權要動你了,我可是抵死不從的!】。如此ㄧ來,劉璋在211年派孟達,法正率領四千兵力【助先主守禦】,可能不是守禦曹操,而是守禦孫權。在另ㄧ則記載裡,也有令人遐想之處:

【先 是 , 益 州 牧 劉 璋 綱 維 頹 弛 , 周 瑜 ﹑ 甘 寧 並 勸 權 取 蜀 , 權 以 咨 備 , 備 內 欲 自 規 , 仍 偽 報 曰 : 「 備 與 璋 託 為 宗 室 , 冀 憑 英 靈 , 以 匡 漢 朝 . 今 璋 得 罪 左 右 , 備 獨 竦 懼 , 非 所 敢 聞 , 願 加 寬 貸 . 若 不 獲 請 , 備 當 放 髮 歸 於 山 林 . 」 後 備 西 圖 璋 , 留 關 羽 守 , 權 曰 : 「 猾 虜 乃 敢 挾 詐 ! 」】(三國志/吳書/魯肅)

劉璋得罪左右?左是誰?右又是誰?是張魯龐羲張松法正?事實上,劉璋在赤壁戰後,成了最大的肥羊,敵人要吃掉他,自己人要賣掉他,倒楣得不得了。而龐統大力鼓動劉備入蜀,也應是周瑜死後的210年或211年初。

九 州 春 秋 曰 : 統 說 備 曰 : 「 荊 州 荒 殘 , 人 物 殫 盡 , 東 有 吳 孫 , 北 有 曹 氏 , 鼎 足 之 計 , 難 以 得 志 . 今 益 州 國 富 民 彊 , 戶 口 百 萬 , 四 部 兵 馬 , 所 出 必 具 , 寶 貨 無 求 於 外 , 今 可 權 借 以 定 大 事 . 」 備 曰 : 「 今 指 與 吾 為 水 火 者 , 曹 操 也 , 操 以 急 , 吾 以 寬 ; 操 以 暴 , 吾 以 仁 ; 操 以 譎 , 吾 以 忠 ; 每 與 操 反 , 事 乃 可 成 耳 . 今 以 小 故 而 失 信 義 於 天 下 者 , 吾 所 不 取 也 . 」 統 曰 : 「 權 變 之 時 , 固 非 一 道 所 能 定 也 . 兼 弱 攻 昧 , 五 伯 之 事 . 逆 取 順 守 , 報 之 以 義 , 事 定 之 後 , 封 以 大 國 , 何 負 於 信 ? 今 日 不 取 , 終 為 人 利 耳 . 」 備 遂 行 .

龐統這番話,其實四年前諸葛亮就說過,這四年間,劉備經歷劉表家族內鬨,連合孫權,赤壁之戰,借荊州,入蜀的時機與形勢已成,卻仍是要推托ㄧ翻,可見劉璋第一次派法正向劉備示好,起了ㄧ定的作用。劉備顧慮的不是"要不要取蜀",而是"如何取蜀又可不讓人說閒話"。法正第二次來訪,是劉璋正式邀請劉備入蜀,法正首次舉手要與張松ㄧ起做內奸,劉備再推托,就顯得愚蠢了。

從不認識到想辦法示好,劉璋的決策主因是曹操下荊州失敗。從示好到正式讓劉備入蜀,又是因曹操欲南下漢中。讓外力率兵入境,可不是個輕易的決定,益州政權裡反對的聲音也很大,也因此,從法正第一次被派去向劉備示好到正式邀請入境,合理的狀況下是要ㄧ段觀察期的。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這第一次的時間點應該是208或209年,距離第二次有兩年之久,而讓劉璋下決心擁抱劉備的關鍵,除了曹操欲取漢中的因素之外,孫權的蠢動也同樣重要。而劉備對劉璋的重要性也就更大了。

有張魯宿敵,有曹操壓境,有龐羲難以節制,還有孫權虎視眈眈,掂掂自己的份量,換做我是劉璋,可能也會引狼入室。

4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4 responses to “劉備與法正的第一次

  1. zhanyan

    周瑜文武雄才功高盖主,孙权对周瑜的猜忌造成了对他政治路线的否定。后来刘备占据荆州不还,可能连鲁肃也后悔了

  2. 周瑜為了不讓孫權猜忌他征蜀是為了自立,還特別拜託讓孫瑜陪他去,實在用心良苦。

  3. zhanyan

    《江表传》曰:“刘备之自京还也,权乘飞云大船,与张昭、秦松、鲁肃等十馀人共追送之,大宴会叙别。昭、肃等先出,权独与备留语,因言次,叹瑜曰:‘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瑜威声远著,故曹公、刘备咸欲疑谮之。”刘备的话我原先以为是孙权对刘备说的,现在才知道正好相反,真是惭愧得很。《江表传》对东吴君臣有美化的倾向,孙权生性多疑,晚年更甚,对于他和周瑜的关系我只能做出这样的一个猜测,拿不出确实的证据。

  4. 證據有分【直接證據】與【間接證據】。你說【《江表传》对东吴君臣有美化的倾向】,其實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而要靠【間接證據】。事實上,大多數經過考證後產生的定論,都是間接證據。能有確實的證據的少之又少。

    周瑜用生命守護的江陵,孫權就這麼輕易借給劉備,我認為已構成孫權防備周瑜的間接證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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