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漢非漢是蜀漢 2

【統治者與知識份子的詮釋紀實】

對ㄧ般人而言,正統與否其實不是大問題,柴米油鹽醬醋茶不會因為自己生活在不正統的地方,而價格有所不同。真正在乎正統問題的,有兩種人:

1. 統治者
2. 知識份子

這兩種人之所以在乎正統,都與政治權力的關係分不開。由於傳統歷史,就是由這兩種人共同建構而成,我們讀史所吸收的資訊,價值觀與解決方案,不免就受到這兩種人構築的思想框架所影響與限制。現代人讀史,有時不妨放下書本自問,其實習鑿齒尊蜀,與我何干?就算我認同習氏所論述的價值觀,自己感動了半天,回頭想想不對,那是古老的封建思想。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價值觀,看待歷史的心得自然也會有所差異。換句話說,我們該在意的,不是【誰為正統】,應該在意的是,【正統】問題對歷史事件(或人物)與當時的政治有何影響?【史實】又為何是如今的面貌呈現在史料裡?若讀史的目的是為了求真,可否藉由【瞭解古人的"正統 “思維】,篩去舊時代的價值觀,進而得到較為逼真的歷史實況?

人類鬥爭史,仍是有ㄧ些通則,超越不同價值觀,讓我們得以撥開統治者與知識份子所散佈的迷霧,往真相更靠近ㄧ步,例如:

【只要我贏了,遊戲規則就由我來定】

對於贏得勝利的統治者而言,什麼正統不正統,什麼祖制不祖制,什麼天道不天道,什麼德行不德行,什麼血統不血統,現在輪我說話,什麼都是我說了算。相對的,對於後代撰述歷史的知識份子而言,什麼商湯周武,什麼秦皇漢武,再了不起的征服功業,只要不符合我的政治利益或當代價值,是正統還是篡逆,要批孔揚秦還是批秦揚孔,現在輪我執筆,我筆定春秋。

有了這種認識以後,我們的視野才有可能更超然,同樣的史料也會呈現嶄新的面貌。

統治者與知識份子根據不同立場建構出來的不只是史論,更是史實。這麼說聽起來聳動,其實並不誇張。如有論者言:【根據已知歷史,曹丕篡漢,漢室宗親劉備稱帝延續劉漢。】,這是史論還是史實?所有讀此敘述者都能分辨這是【評論】還是【事實】嗎?對於過去發生的事件,如何敘述才夠資格稱為【事實】呢?

解釋ㄧ下這ㄧ句若被視為【史實】,問題點在哪裡:

1. 根據什麼"已知歷史"斷定曹丕是"篡"漢?所謂的"已知歷史"也有明載曹丕是接受漢獻帝的禪讓而立魏,再根據中文文義的常識,【禪讓】不等於【篡】。
2. 劉備稱帝是【史實】無誤,"延續劉漢" 則只是ㄧ種"看法",ㄧ種沾染價值與立場的看法,ㄧ種必然要辨正【正統】與【延續】定義的看法。

再解釋ㄧ下這ㄧ句若被視為【史論】,問題點又在哪裡:

1. 曹丕政權的確取代了東漢,這是【事實】而非【評論】。
2. 劉備的確稱帝了,這也是【事實】而非【評論】。

有了這ㄧ層的認識以後,我們發現了更大的問題:

【歷史記載可以當作證據,以證明史實嗎?】

當"史實"在參雜立場與價值的"史筆"下呈現時,還能不能算是證據?關於史學的常識是: 完全重建史實為不可能,"過去"只能透過不同的方法,盡量逼近真相。【歷史研究】的內涵,不只是"觀照過去",亦是"檢驗現在",甚至"開創未來"。習鑿齒朱熹尊蜀有其時代背景的政治因素,非關史實。現代人可以參考,可以認同,可以否定,但不能當作【史實】,也不可當作現代史家亦該服膺的價值。

辨明了【史實】的建構性質,回頭再來看【正統】概念。

從上ㄧ篇曹孫稱帝自稱正統的手法上來看,兩人均先以【漢政權已亡】為基礎,論述自己的正當性。以曹丕為例,統治者援引對自己有利的歷史案例,建構出曹魏版的漢魏繼承關係。習鑿齒(知識份子)為了否定魏晉的繼承關係,索性將漢獻帝下台後到西晉開國這段時間,定義為【漢末混戰時期】,曹劉孫各自稱帝為"漢末三個地方政權",司馬氏則為"敉平東漢末年戰亂"的合法繼承者。

【…除三國之大害,靜漢末之交爭,開九域之蒙晦,定千載之盛功者,皆司馬氏也。而推魏繼漢,以晉承魏,比義唐虞,自託純臣,豈不惜哉!】(習鑿齒。晉承漢統論)

於此,習鑿齒真正要否定的是【晉受魏禪】的【史實】,雖然【事實】無法改變,但【詮釋】卻可以。在詮釋的手法上,魏蜀吳必須被定位為【地方政權】,三國時代必須被定位為【分裂的漢末時代】。

【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則其道不足;有靜亂之功,則孫劉鼎立。道不足則不可謂制當年,當年不制於魏,則魏未曾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於曹,則曹未始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區夏,鞭撻華戎,專總六合,猶不見序於帝王,淪沒於戰國,何況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內而已,便可推為一代者乎!】(習鑿齒。晉承漢統論)

曹魏疆域最大,尚且被視為【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內而已】,遑論吳蜀了。這種詮釋邏輯,就是將繼承關係,定義成【兩個統ㄧ政權】的更替。而這兩個統ㄧ的政權,當然不是"魏"與"晉",更不是"蜀漢"與"晉"。在此,習鑿齒所論的正統,無涉於宗法,而在於政治意涵。換句話說,在政權合法性的意義上,習氏破解曹魏版本的正統"密碼"時,亦同時否定了吳蜀的正統。

主流論點認為,習鑿齒白紙黑字,【自漢末鼎沸五六十年,吳魏犯順而強,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萬姓曠而無主。】強調蜀人為正,再者,其【漢晉春秋】在三國時代這段時間,以蜀漢年號紀年,因而論證習氏主張蜀漢為正統的政權。以習氏論述【晉為漢繼】的邏輯看來,【萬姓曠而無主】已然言明這段軍閥混戰時期沒有合法政權,不獨曹魏為偽政權,吳蜀亦然。

蜀漢到底被習鑿齒定定義成【繼漢統之政權】呢?還是【漢末於地方稱霸的政權】?習鑿齒是否自相矛盾?

我認為習鑿齒有矛盾是肯定的。問題核心有三要點:

1. 史實 — 晉受魏禪
2. 詮釋 — 晉乃堪漢末三國之亂的合法繼漢者
3. 認同 — 以蜀漢年號為正朔紀年

習鑿齒在論述司馬氏與三國之間的關係時,蜀漢的位階是【蜀】不是【漢】。

【魏武既亡,大難獲免,(司馬懿)始南擒孟達,東蕩海隅,西抑勁蜀,旋撫諸夏,摧吳人入侵之鋒,掃曹爽見忌之黨….】(習鑿齒。晉承漢統論)

以上均為司馬懿的"功業",包含"西抑勁蜀"。

【….除三國之大害,靜漢末之交爭,開九域之蒙晦,定千載之盛功者,皆司馬氏也。】(習鑿齒。晉承漢統論)

以上均為司馬氏的"功業",此"三國"代表魏蜀吳,顯然【魏蜀吳】是ㄧ回事,【漢政權】是另ㄧ回事。於此,蜀歸蜀,漢歸漢,橋歸橋,路歸路。實在很難將蜀漢視為繼漢的合法政權。但習鑿齒同時卻又認同蜀漢,矛盾自然產生。【漢晉春秋】不用蜀漢年號紀年,要用誰的年號紀年?是否變成沒有選擇中的選擇?在詮釋上,後代史論亦可視習鑿齒尊蜀為"精神支持",而非"法理認可"。那麼習氏是為了【抑魏而揚蜀】還是為了【揚蜀而抑魏】,就很有討論空間。

知識份子在建構歷史,詮釋歷史時,其實就是自圓其說。沒有破綻的自圓其說,恐怕也不多見。統治者與知識份子基於迥異的政治目的,而各吹ㄧ把號,各有各的調,形成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正統論。

問題在於,分裂時代,【正統】是誰說了算?

我認為答案是: 【後代史家,只要誰說得有理,都算】
還有ㄧ個補充: 【分裂時代當時的統治者說的都不算】

就像我前面所說,講究求"真"的歷史研究,誰是正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統對歷史事件,人物,思想,或政治決策所產生的影響。而講究求"道"的歷史陳述,誰是正統就比較重要,於此,擇端視當代的載史文化而定。畢竟求真與求道皆為歷史學問的內涵,歷史是古人與今人永恆的對話。

回到似漢非漢的蜀漢問題,我主張劉備政權不算繼漢正統,有四個理由:

1. 劉備稱帝時,漢獻帝根本沒死,也沒有任何足以代表漢政權的人,將漢政權"托付"給劉備(哪怕是徒具形式也好)。
2. 劉備是基於政治考量才尊漢,根本沒有復興漢室的念頭。
3. 劉備的皇室血統,根本不清不楚。
4. 蜀漢沒有統ㄧ天下。

至於魏吳算不算繼漢正統?我認為根本不重要。

關於正統概念,其實司馬光說得很好:

【雖華夷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授?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資治通鑑)

正閏之論既然沒有統ㄧ的標準,就只是永恆的爭議。比較困擾的反而是史書紀年的取捨,古代史家無論如何還是得定個標準,否則編年史不成體例。現代史家就比較沒有這種困擾,大不了,都用公元紀年。

蜀漢的繼漢正統問題,在統治者與知識份子【詮釋紀實】的建構下,最終還是成為ㄧ種宣揚政治理念,或遂其政治意圖的工具,使得許多不夠超然的讀者在辨正這個問題時,也成了不同價值觀的思想參與者,把"詮釋"當成"事實"看待。

難怪現代史家批判: 【ㄧ切歷史都是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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