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書寫

最近在讀于濤的【三國前傳】,對於歷史書寫有點感想。排除論文式的學術文章,大部分的歷史書籍,重點都在於"人"。人的背景,人的遭遇,人的個性,人的行為,人的決策,人的理想,人的算計,人的腐化,人的貪婪,評論歷史人物似乎是千篇ㄧ律的敘史方式,縱有不同,也僅是在觀點與立場上取景角度的差異。我想這是市場取向的緣故,畢竟讀者對歷史產生興趣的主要因素總是歷史人物。當然,歷史是由古人所創造,由今人所建構,談歷史很難偏離人,然而我們對歷史人物的片段了解,無法拼湊出歷史事件的全貌。【三國前傳】是ㄧ本比較不ㄧ樣的歷史寫作,作者嘗試聚焦在"歷史事件",人雖然還是很重要,但份量淡了許多,事件的前因後果才是主角。單憑這點,此書就值得閱讀,真想了解歷史,必須要了解那些被慎重記錄下來的事件。

看得出于濤對這段歷史下了很多研究功夫,光看他提出的大栽問就令人精神ㄧ振。ㄧ問: 為何漢、魏之間的更替如此漫長?二問: 為何士大夫王允會成為刺殺董卓的主謀?三問: 打著“勤王”旗號的袁紹為什麼反而誅殺了天子的使者?四問: 不稱帝的曹操與黃巾軍有什麼神秘的聯繫?五問: 孫劉曹如何成就三國鼎立的局面?六問: 曹丕為什麼能戰勝曹植而代漢?

三國歷史是相對熱門的題材,自古以來評論者眾,想要談出一番新氣象不太容易。說真的如果故意想賺出版利潤,隨便挖個南朝歷史出來唬爛,被吐槽的風險會小很多。于濤醉心於三國歷史,也的確挖得夠深,不過從漢靈帝嚥氣到曹丕龍袍加身,三十ㄧ年間中原劇烈的動盪又怎是短短320頁所能道盡?能為以上大栽問提出縝密的推敲,已是龐大工程,值得讀者鞠躬感謝作者多年的辛勞。

對大栽問提出圓滿解釋的歷史寫作最艱難之處,是在龐雜的史料素材裡,調理分明地爬梳出邏輯完備的故事,尤其是在取捨矛盾素材的過程中,必然要閱讀許多前人的意見,若無自己的中心思想,就難有膽量提出定見。舉個例子: 諸葛亮執法嚴正,奉法治為圭臬,怎麼解釋他用"將來可能難以駕馭"的假設性罪名,說服劉備殺掉劉封?光是這ㄧ題就夠瞧的了。有理智良心的人遇到這種問題,就得硬著頭皮捲起袖子,在難以撼動的諸葛亮形象中鑿洞。

不過于濤雖然挖掘夠深,卻犯了ㄧ個大部分歷史作家都會犯的毛病: 不甘心落掉好不容易到手的素材。換句話說,就是什麼都想講,導致什麼都講不清楚。當你挖到ㄧ大堆寶藏,狂喜之下自然想全部抱到懷裡,ㄧ個都不想放棄,可是也正由於"甜蜜"的負荷太重,反而所有的寶藏都載不回去,還不如塞個藍寶石就走人。

敘述若模糊了焦點,閱讀者就會陷入思路的泥淖,大大降低理解的興致。

無論如何,以事件為主軸敘述歷史,比人物傳記"功夫"得多,于濤的努力令人敬佩,只可惜少了價值判斷,整個故事就好像失了神,少了點味道。

8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8 responses to “歷史書寫

  1. jaykc

    想問一下曹操不稱帝的主要原因是為了自己的聲譽/
    還是避免給各地豪傑以此為藉口伐曹?
    抑或是曹操真的對漢朝無異心?
    還有曹丕答應劉曄建議趁蜀吳交戰時南下滅吳的話勝算如何?真的可一舉統一嗎?
    此行可行性又有多高?(意思是曹丕南下時會不會遇到別的阻力?如北方叛亂/蜀吳冰釋前嫌之類的問題)

  2. 人皆議論為何曹操不稱帝,卻少有人討論為何曹操要稱帝。這個問題也發生在諸葛亮身上,對於擁有實權的統治者而言,名器是否有這麼重要?重要到落人口實?重要到危急實權?

    東吳與西蜀對曹丕而言猶如台灣與香港,統ㄧ很重要,但沒有重要到拿自己還不算太穩的皇權去賭,最好是兵不血刃接受朝貢。

    你不是有看過亡命西蜀嗎?

  3. jaykc

    因為我記得你有說過曹操只能望著自己的蠢兒子丕慨嘆這一句話= =
    既然不是蠢在拒絕劉曄建議的話,那麼你認為曹丕蠢在那裡?
    還有曹魏何時才對東吳和西蜀有台灣與香港這樣的認知?
    最後在論壇裡常常都有人為了東吳偷襲荊州一事喋喋不休
    有的說東吳拿了荊州後反而會擴長戰線不能集中兵力/東吳倘若在當時配合關羽出兵徐州定能破曹/缺乏長遠的戰略眼光
    有的支持東吳的做法說可以免除西蜀的威脅/可確實地以長江為天險
    請問你認為偷荊對東吳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4. 這一本書上次見到時,好像是簡體版.作者是哪一地人士?

  5. To Jaykc

    我在文章裡有寫,曹丕的蠢,並非蠢在沒趁劉備東征時侵吳,而是沒在這種大好的形勢裡多佔點政治便宜。明知孫權稱臣是緩兵之計,人質卻始終要不到,最終只能過短暫的乾癮。

    吳蜀之於曹魏,猶如港台之於胡錦濤,這是我比喻性的說法。所謂三國,其實是ㄧ個大國與兩個小國,沒有完全統一,對曹魏而言只是個小小的缺憾。天下三分是說得好聽,其實是天下多分出了兩小塊。

    至於東吳吃了荊州反而拉長戰線難以北伐這種說法,其實邏輯不通,對蒙古人而言,中亞與歐洲以致於長城以南,戰線何其長,這麼遼闊的土地,蒙古軍團也沒這麼多兵力通吃吧?但還是通吃了不是嗎?因此重點不在戰線綿長。

    我在某篇文章裡開宗明義就說了,孫權在幹掉關羽之前,心裡就應該很清楚北伐統ㄧ的機會渺茫,曹魏根基已穩,就算吳蜀聯軍,襄樊徐州也是易攻難守,聯軍攻佔的城池後要怎麼平分也是問題,更別提孫劉二人各懷鬼胎了。

  6. to 平

    應是大陸人士吧。也有可能是香港人喔。

  7. jaykc

    有些會員以關羽北伐和東吳拿荊後的北伐來作比照
    說蜀國有能力挫敗魏國但東吳拿荊後就一事無成
    因此道出對整體戰略來說東吳奪荊是不智/缺乏長遠眼光
    又搬出以前魯肅就是因為看到這點所以才把荊州之地予劉
    好使東吳能集中兵力
    而看東吳的戰事除了奪荊外都是防衛性質的居多
    是東吳沒能力北伐還是不想北伐?
    看過某些文章說孫策臨終時的遺言對孫權影響很大(指權的軍事能力不如他)
    使孫權無形中把自己定做守國之君的角色
    還是因為孫權本性只是想做一方之霸?
    據你的回答中你認為在關羽北伐的時候三國已成定局?
    若果關羽成功北伐/東吳作出配合北上亦無法逆轉?

  8. 主要是分贓的問題吧.

    魯肅的連劉也是緩兵之計吧.當時吳地內部也不團結.這又是另一個分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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