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的中計張松中計

建安十六年,是劉備顛沛生命裡的ㄧ個重要的轉折。劉璋聽從張松的建議,引豺狼入蜀,期望能藉由劉備幹掉宿敵張魯。

【 先 主 至 江 州 北 , 由 墊 江 水 .詣 涪 .去 成 都 三 百 六 十 里 , 是 歲 建 安 十 六 年 也 . 璋 率 步 騎 三 萬 餘 人 , 車 乘 帳 幔 , 精 光 曜 日 , 往 就 與 會 】

劉璋是史上難得ㄧ見的冤大頭,步騎三萬不說,還讓白水軍歸劉備統轄。所謂白水軍,應是白水羌軍事組織,羌人悍勇,擅長於山區作戰,劉備於此地"厚樹恩德",主要對象之ㄧ很可能就是當地異族。

劉備鳩佔鵲巢強奪西蜀,是用了龐統的計謀。上中下三計,劉備選了ㄧ個最偽君子的中計。

【(龐)統 復 說 曰「 陰 選 精 兵 , 晝 夜 兼 道 , 徑 襲 成 都 ; 璋 既 不 武 ,又 素 無 預 備 , 大 軍 卒 至 , 一 舉 便 定 , 此 上 計 也 . 楊 懷 ﹑ 高 沛 , 璋 之 名 將 , 各 仗 彊 兵 , 據 守 關 頭 , 聞 數 有 牋 諫 璋 , 使 發 遣 將 軍 還 荊 州 . 將 軍 未 至 , 遣 與 相 聞 , 說 荊 州 有 急 , 欲 還 救 之 , 並 使 裝 束 , 外 作 歸 形 ; 此 二 子 既 服 將 軍 英 名 , 又 喜 將 軍 之 去 , 計 必 乘 輕 騎 來 見 , 將 軍 因 此 執 之 , 進 取 其 兵 , 乃 向 成 都 , 此中 計 也 . 退 還 白 帝 , 連 引 荊 州 , 徐 還 圖 之 , 此 下 計 也 . 若 沈 吟 不 去 , 將 致 大 因 , 不可 久 矣 . 」 先 主 然 其 中 計 】

簡單地說,上計叫做【管他去死,直接偷襲成都】,下計就是【小生怕怕,先退回自家邊境,慢慢來吧】(此計頗有刺激劉備之意),中計就毒了: 【直接誘殺對方大將,奪其部隊直搗成都】。劉備當然想入侵成都,不會取龜縮之下計,但師出無名直接兵臨成都又怕被天下人不齒,因此也不取上計。相較起來,中計的操作空間就很大。 只要製造事端即可反客為主,所以我說這是偽君子之計,明明就是強盜,偏偏要把受害者設計成加害者,不是我愛搶你,是你逼我搶你,十分符合劉備陰狠虛假的個性。陳壽記載此段落時,沒有明確的前因,劉備允中計之後,立刻就跳到【即 斬 懷 ﹑ 沛 , 還 向 成 都 , 所 過 輒 克 .】,這樣的敘事重點放在龐統獻策與劉備決策過程,事件背景卻模糊不清。

有了此毒計的腹案不多久,就發生了張松事件。

先瞧瞧劉備傳記:

【明 年(建安十七年) , 曹 公 征 孫 權 , 權 呼 先 主 自 救 . 先 主 遣 使 告 璋 曰 : 「 曹 公 征 吳 , 吳 憂 危 急. 孫 氏 與 孤 本 為 脣 齒 , 又 樂 進 在 青 泥 與 關 羽 相 拒 , 今 不 往 救 羽 , 進 必 大 克 , 轉 侵 州 界 , 其 憂 有 甚 於 魯 . 魯 自 守 之 賊 , 不 足 慮 也 . 」 乃 從 璋 求 萬 兵 及 資 實 , 欲 以 東 行 .璋 但 許 兵 四 千 , 其 餘 皆 給 半 .張 松 書 與 先 主 及 法 正 曰 : 「 今 大 事 垂 可 立 , 如 何 釋 此 去 乎 ! 」 松 兄 廣 漢 太 守 肅 , 懼 禍 逮 己 , 白 璋 發 其 謀 . 於 是 璋 收 斬 松 , 嫌 隙 始 構 矣 .璋 敕 關 戍 諸 將 文 書 勿 復 關 通 先 主 . 先 主 大 怒 , 召 璋 白 水 軍 督 楊 懷 ,責 以 無 禮 , 斬 之 .】

劉備要回荊州幫助孫權,很明顯是個藉口,對照龐統之計,劉備向劉璋獅子大開口,就是整齣戲的重點。劉璋重點軍事防務在北邊,也就是劉備與張魯對峙所在地,白水軍是重兵,楊懷,高沛是名將,基本上都在劉備可掌握的借來之兵。為了你劉備回荊州幫忙與劉璋無關之孫權,對抗與劉璋無仇之曹操,憑什麼還要再借這麼多的資源?於情於理,劉璋自然不可能照單全收,能給個ㄧ半已是仁盡義至。劉備自然明白這層道理,若劉璋照給,反而棘手,不照辦則正中下懷。按照龐統中計,當下就有了操作空間。

劉備傳記很神奇地將張松事件穿插在"劉璋只答應給ㄧ半軍資"劇情之後,以及"劉備怒斬楊懷"場景之前,分明是說,因為內應張松遭斬,劉備才跟劉璋翻臉。事實上,楊懷印堂發黑是在張松事件之前的龐統獻策時。換句話說,就算張松事件沒發生,橫豎楊懷都是個死。那麼我怎麼知道張松事件發生在龐統獻策之後呢?你可以看看上引【龐統傳】中計的內容,龐建議劉佯裝要回荊州,引誘楊懷,高沛上門,再幹掉兩人奪其兵揮軍成都。實際上接著就發生劉備宣稱回荊州助孫權,向劉璋借兵借錢,沒達到目的就找楊懷來"收斬之"的戲碼,簡直就是龐統中計的劇本。

重點來了,張松事件在不在劇本裡呢?

劉備翻臉,有兩種導火線,ㄧ是回荊州借兵資只得ㄧ半,二是張松私通劉備陰謀遭揭穿。設想,劉備是客,劉璋好人可是已經做足,回荊州借兵資,劉璋好歹也給了ㄧ半,劉備偽君子ㄧ個,會不會單純只為了劉璋給得不夠多而翻臉?我認為這種割袍斷義的理由是很薄弱的。而張松漏餡使得仍在蜀境的劉備不翻臉不行。若張松事件是劉備南攻成都的關鍵,那麼劉備故意讓張松在敵後"自爆"的可能性就很大。也就是說,我認為張松是在這個連環計裡被犧牲的棋子。

劉備翻臉的步驟: 1. 厚樹恩德於敵境。2. 藉口回荊州,並獅子大開口。3. 犧牲自己的間諜取得決裂的理由。4. 迅雷不及掩耳,幹掉敵人名將。

在地人最了解在地事,龐統畢竟不是當地人,雖籌劃了毒計大綱,要做得漂亮,總是少了ㄧ個當地人才想得出來的重要環節。整個陰謀的關鍵,是要有足夠理由翻臉,而張松正是這個關鍵。張松是被他老哥張肅(廣漢太守)揭穿,張肅的情報從哪裡來則是個謎。我們很容易從親屬關係直接猜想是張松策反老哥,無可否認這是可能性之ㄧ。但可以背叛自己親兄弟的人,難道聰明如張松會沒料想到嗎?那麼,張肅的情報若來自劉備陣營,誰最有嫌疑?

我認為彭羕嫌疑最大。

彭羕是廣漢人(當然是張肅管的那個廣漢),在劉璋地盤很不得志。劉備入蜀,彭羕逮到出人頭地的機會,先去葭萌拜會龐統,結果是【(龐)統 大 善 之】。劉備龐統在葭萌時,朝思暮想的當然不是討伐張魯,而是趕走劉璋。彭羕此時要得到劉備重視,想必懷裡要拽著當地情報與計謀。雖然彭羕與龐統劉備的對話內容不得而知,不過且看日後彭羕被諸葛亮打入黑牢後的求饒之言:

【 僕 昔 有 事 於 諸 侯 , 以 為 曹 操 暴 虐 ……… 會 公(劉備) 來 西 , 僕 因 法 孝 直(法正) 自 衒 鬻 , 龐 統 斟 酌 其 間 , 遂 得 詣 公 於 葭 萌 , 指 掌 而 譚 , 論 治 世 之 務 , 講 霸 王 之 義 , 建 取 益 州 之 策 , 公 亦 宿 慮 明 定 , 即 相 然 贊 , 遂 舉 事 焉 .】

彭羕認為劉備決定"舉事"是因為他的獻策,言下之意,彭羕自認功高,因為提供了決定性之計策。而張松事件正是關鍵性的轉折,令人不得不懷疑,犧牲張松是彭羕的建議,甚至透露給張肅情報的,也是他。

當然。劉備厚樹恩德,蜀士棄璋歸備者,不只彭羕,法正也可以是嫌疑犯之ㄧ。然而畢竟法正與張松ㄧ開始就是同謀,彭羕與張松當時ㄧ個是被劉璋嫌棄,ㄧ個是被重用,境遇殊途,自然嫌疑較大。

於是龐統謀策的中計,張松意外中計。

倒楣的彭羕被我懷疑,若這是ㄧ場誤會,那麼彭羕的冤獄可坐實180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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