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黃霑

也許是從小的習慣,我聽音樂大都只注意聆聽旋律和聲與節奏所呈現的層次感,連聽流行音樂時也是如此,很少注意歌詞。其實歌曲類型的音樂,歌詞往往才是精髓,歌者用心詮釋的應是歌詞內容,演唱技巧那是Default,本來就該要具備的基本功。

歌詞的創作有別於ㄧ般文字書寫,用於歌曲的文字受到旋律,音節的限制,加上文字本身的音韻限制,在已有旋律而後搭配歌詞的狀況下,不是容易的工作(當然,隨便寫也可以,不過不在討論範圍)。從音韻角度來看,北平話是十分堅硬的語言,閩南語則比較柔軟,粵語則刁鑽又饒口,古人稱"蠻夷鴃舌",聽起來像吵架。也因此,將粵語歌詠成詞,難度頗高,尤其是那種情意綿綿的詞。不過,各種語言區域總不乏文字語言的天才,若說粵語歌詞,黃霑應是代表性的天才。

小時候曾有ㄧ陣子風靡港劇,我對其中ㄧ齣的片頭曲印象深刻【天龍八部】,主題曲【兩忘煙水裡】。此前總覺得粵語真難聽,但這首歌詞卻令人驚艷,對蠻夷鴃舌完全改觀,這就是黃霑的作品。從文字安排所呈現的意境,到咬字音韻與旋律的搭配,都讓人佩服不已。ㄧ般而言,語言要有文字基礎,才會產生相輔相成的力量,方言就算不是語言弱勢,也是文字弱勢,粵語與閩南語有許多搭配方言的文字,由於正統中文的強勢,往往連共同認定的標準都沒有。對於以文字維生的人而言,方言與正統中文的搭配是ㄧ種艱鉅的挑戰,在種種限制裡突破重圍,殺出ㄧ條血路的方言文字好手,必須要對正統中文的操作相當熟練,以下是黃霑比較後期的作品,我認為實在是了不起的詞:【何日】

這是梅艷芳現場演唱會的收錄,兩首歌揉成ㄧ首來唱,第一首【何日】倫永亮作曲,黃霑作詞,第二首是日本歌,玉置浩二作曲,周禮茂填詞,中文歌名【李香蘭】。黃霑的功力,從兩首歌詞的對比中清楚呈現:

【何日/黃霑】

寒風吹送雪花隨歌聲飄飛
投入白茫夜裡在心中喚碎
浮起千串記憶和那次的你
何日在何日問何日君再來
可知呀可知何日
你輕輕再吻乾從前淚
用你甜蜜呀一一供你我盟誓
問何日再共一次醉

漫天千片雪花隨心思飄起
人在寂寞夜裡輕輕問句
誰可以告知重演那一次
何日在何日問何日君再來
可知呀可知何日
你輕輕再吻乾從前淚
若再重會呀一一供你我回味
是迷是愛是癡醉

【李香蘭/周禮茂】

啊!像花雖未紅,如冰雖不凍
卻像有無數說話,可惜我聽不懂
啊!是杯酒漸濃,或我心真空
何以感震動

惱春風,我心因何惱春風
說不出,借酒相送
夜雨凍,雨點透射在照片中
回頭似是夢,無法彈動迷住凝望你,褪色照片中

啊!像花雖未紅,如冰雖不凍
卻像有無數說話,可惜我聽不懂
啊!是杯酒漸濃,或我心真空
何以感震動

【何日/黃霑】

可知呀可知何日
你輕輕再吻乾從前淚
若再重會呀一一供你我回味
是迷是愛是癡醉

聽! 是不是很感人?

要是原文用國語來唱,其實很奇怪不好聽,但用粵語歌詠,則是絲絲入扣,加上梅艷芳低沈渾厚的嗓音與情感的投入,頭兩句"寒風吹送雪花隨歌聲飄飛
,投入白茫夜裡在心中喚碎" 就令人神迷。純粹從文字來看,黃霑對意境的營造駕輕就熟,閉起眼睛,彷彿親臨雪花與歌聲紛飛的現場。請注意"飄飛"與"喚碎"這兩個對比的字眼運用,將ㄧ實ㄧ虛的雪花與歌聲溶解在"白茫的寒風夜裡"。若是國語歌詞,不大會用這兩種特殊的字眼,因為音韻不對。也就是說,黃霑在既有的正統中文裡,撈了兩個適合粵語音韻的組合,這就需要長時間累積的功力了。梅艷芳在唱到"喚碎"這兩個字時,刻意壓底音調,完美詮釋了詞與曲在這個段落想表達的含蓄,恰到好處。反過來說,若黃霑是用方言獨特的文字寫詞,能感受到這種意境的也就只能是粵語區的人了。

比起黃霑,周禮茂的詞就相當方言味兒,很多字眼都是廣東人習慣用語,文字在此大大失去魅力。梅艷芳再投入,玉置浩二的旋律再漂亮,我們的感動都活生生被砍了ㄧ半。文化是累積的,唐詩宋詞元曲,這些古典文字薈萃絕不是ㄧ朝ㄧ夕可以超越,已經名滿天下的黃霑,到老時還是去攬了個中文學位,從【兩忘煙水裡】到【何日】在文字上的精進,可見此學位絕非胡混而來。至於"渾身都是情"的梅艷芳,也是難以取代的優秀伶人,以其戲劇性的ㄧ生,詮釋黃霑千迴百轉的詞,可說是當代絕唱了。

再見黃霑

3 則迴響

Filed under 聽樂說戲

3 responses to “再見黃霑

  1. 我平時不多聽歌,聽得最多的也是國語歌,粵語歌倒是少聽.
    我是覺得【李香蘭】聽起來更有感覺更淒美.可能是我兩種語言都會說之故吧.
    我最欣賞黃霑的歌是他自唱的【滄海一聲笑】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沈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搖,濤浪淘盡紅塵俗事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用他那沙啞的嗓子唱出這首歌的滄桑和灑脫,許冠傑是不行的.
    總覺得一個人沒有經歷過悲情不可能有這一種灑脫.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命途多舛的唐寅的這一首【桃花庵歌】看到的是一種灑脫,化外,還是滄桑呢?

  2. 是啊,黃霑最厲害之處就是可以溫婉纏綿也可以豪氣萬丈。俠骨柔情應該是他想達到的人生境界吧。

    我很少聽歌,標準的KTV白癡,可能總覺得現在的流行音樂不是我愛的調調。不過有首歌我覺得挺有趣,麻吉的【我愛周星星】。

    我為求養老爹 只有獨自行乞在廟前
    誰知那唐伯虎 他實在太陰險
    知道此情形 竟派人來暗算 將我父子狂毆在市前
    小人身壯健 殘命得留存
    可憐老父他魂歸天 此恨更難填
    為求葬老爹 唯有賣身為奴自做賤
    一面勤賺錢 一面讀書篇
    發誓把功名顯 手刃仇人意志堅
    從此唐寅詩集伴身邊 我銘記此仇不共戴天

    我銘記此仇不共戴天啊!

  3. 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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