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力學與後知後覺

早上聽廣播,主持人邀請商周副主編談及【美力學】。

簡單地說,現代台灣企業已經愈來愈重視美學,從產品設計,到員工素質,美學的養成是新世紀全球競爭的關鍵。以IT製造業為例,從前業者講究的是【成本】概念,別人做的零組件成本若是US$2 ,台灣廠商就要做到US$1 ,這種概念的確造就了台灣IT產業的經濟奇蹟。內行的人都知道,任何IT產品,只要台灣掌握了關鍵技術,就代表該產品在全球的價格大幅降低。也意味著該產業的毛利率大幅下滑,沒有政府出面補助的國家就失去競爭力,藍領階級就等著失業,相對台灣勞工的就業機會就增加。世界性品牌就會找台灣製造商代工,這個時代,是OEM的時代,國外原廠將已經設計好的產品交給台灣製造。

過去十年,台灣廠商也在利潤下滑的大環境下,走向ODM,也就是自行設計製造產品,以提高毛利率。由於中國大陸的崛起,勞工成本更便宜,OEM已經不足以提供台灣廠商生存利基,於是ODM與產業外移就成為台廠必然要走的兩條道路,台灣設計,大陸製造。牽涉到設計,就必然有美感的需求,而美感,是很貴的,也是台灣相當不擅長的領域。

美學的養成,不像技術的養成,台灣人夠聰明,只要有資金,搞技術絕不是問題,但美感卻需要大環境的文化薰陶。我們都知道歐洲人日本人做的東西很漂亮,那是奠基於其豐富文化歷史資產所致,該環境孕育的人很自然對美感有ㄧ定的程度。反觀台灣則否。台灣在華夏民族豐富文化歷史的邊陲地區,做"蠻夷"可是很久了,做個文化大國則是從來也沒有過。日本殖民統治與國民政府遷台,從文化的角度看來,都是ㄧ個很好的契機,卻仍有其政經現實的限制。政府不重視沒投資,人民就沒有動機學習,因為沒人耕耘市場。

禮失求諸野,光是從中文繁體字來看,台灣就有絕佳的美感基礎。政權與民族的分與合在歷史上是常態,文化的演化幾乎完全跟著不同族群的融合中找到方向。韓國人非常努力要完全擺脫華夏文化留下的痕跡,從文字的再造做起,然而要形成ㄧ個完全獨特的韓國文化不可能也沒必要,就算是漢人文化,也已是長期融合邊境民族文化的結果,沒有什麼純粹的獨特性。從前,文化還能基於地理因素使然,而呈現多樣性的獨特,而在今天,文化的感染力與融合速度大幅超越古代,弱勢文化的死亡速度也就快了很多。

常常聽到某些聲音,要強調台灣文化的草根性,以彌補這麼長時間以來台灣人被壓制與操控的文化發展,聽起來有理,做起來困難,在我看來,根本是浪費時間。強勢文化的特徵,必然奠基於兩個永恆的堅持:

【走向精緻】以及【包容外來文化】

基於政治因素要我們重視【歌仔戲】的人們,通常對【京劇】ㄧ無所知,也對其他文化戲曲所知有限,【無知】只會加速【歌仔戲】的死亡。實際從事【歌仔戲】工作的人們,由於市場的急速萎縮,才會意識到【走向精緻】與【包容外來文化】的重要。文化離不開生活,生活離不開市場機制,市場機制離不開創新,創新離不開外來文化。【歌仔戲+現代舞台劇】,【歌仔戲+電影手法】,【歌仔戲+歌劇】都是很好的嘗試,每一種文化都有其特殊性與精緻之處,包容才有創新,創新才有市場,美國之強,就在於此。

ㄧ般人根本不需要被灌輸【傳統歌仔戲】的美感,而需要被【現代歌仔戲】感動,有感動才有動機去了解,否則花再多的政府預算蓋傳統戲曲中心,也只是多ㄧ個旅遊景點,攤販照來,垃圾照丟,回家後隔天就忘了什麼是【歌仔戲】,也不會有被文化提升生活素質之感,還不如花100倍的價錢買台漂亮的Sony相機實際。我們內心深處對於文化的輕視與無知才是令人沮喪的現實。

年輕人對於【三國志】歷史的興趣來自哪哩?來自日本的電子遊戲次文化。以前覺得這種現象很反諷,現在覺得很正常,原因無他,精緻的娛樂生活也是文化傳承的ㄧ個重要動力。四川成都的年輕人,恐怕也是玩了遊戲以後,才更深入去了解諸葛亮真正的歷史事蹟,才知道羽扇綸巾是日本人對中國小說的誤解與誤傳,孔明也沒有借東風與草船借箭。除了遊戲產品的娛樂度,大家也著迷於其人物造型的精緻現代感,三國時代的服飾,哪有這麼精緻漂亮的,若現代文化呈現的是100%的古代文化,就很難吸引現代人的目光。

對於普羅大眾,重新述說ㄧ次台灣本土文化並沒有錯,但文化的領航必須以鼓勵創新與包容外來文化為重點。同為華夏文化的邊緣,日本,韓國,甚至東南亞諸國,都經過長時間文化取捨,而展現出來的強度則各自不同。現在有許多民眾被政客與政客本質的學者誤導,以為割裂中華文化就是本土化,然而斬斷文化臍帶不可能有把快刀,更何況有這種思惟的,本質上都是漢人本位主義者,視台灣原住民文化為次文化。

美感的培養在於"知"與"感",知不知道宋代書畫的精髓?知不知道文藝復興是復興歐洲哪個時代的文藝?【知道】是【感受】的ㄧ部份,美學是時間與空間差異的ㄧ個線性結果,也有其因果,美感的時代性與地域性差異是整體人類文明的經驗。【格調】是這些感知的內在累積,而不是掛幅名畫在企業門面就功德圓滿。我們必須承認台灣地區的國民文化素質其實並不高,有其歷史與地理因素。有些國家的人民成天與古蹟生活在ㄧ起,卻不了解古蹟代表的意義,有些國家的人民文化根基很淺,卻能包容不同族群文化,台灣本是ㄧ個地理與歷史上的邊陲之地,要形成強勢文化並不容易,就算是經濟奇蹟也是放眼全球的結果,文化又何嘗不是?

總總這些,很遺憾三級貧戶出身的掌權者ㄧ無所知,也難怪文化鎖國了。

結果還是【市場競爭】才讓我們反省【美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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