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叟辨疑

漢人的正史,對於非我族類的記錄常常十分混亂,不知所云,然而華夏族群與華夏邊緣族群的關係又密不可分,以"蠻"觀"漢"是ㄧ種對主流史實的側面觀察,但卻受到史冊的侷限或誤導。西蜀的非漢民族十分複雜而多樣,此篇嘗試搞清楚所謂【叟】是ㄧ個獨立族群,還是所有【蜀夷】的泛稱,光是釐清,就令人頭暈轉向。

同樣,我們還是從【後出師表】開始。

【自 臣 到 漢 中 , 中 間 期 年 耳 , 然 喪 趙 雲 ……… 鄧 銅 等 及 曲 長 屯 將 七 十 餘 人 , 突 將無前 . 賨 ﹑ 叟 ﹑ 青 羌 散 騎 ﹑ 武 騎 一 千 餘 人 ,此 皆 數 十 年 之 內 所 糾 合 四 方 之 精 銳 , 非 一州 之 所 有 , 若 復 數 年 , 則 損 三 分 之 二 也 ,當 何 以 圖 敵 ? 】

光是【後出師表】的敘述,就有標點符號的問題,我採用以上這個敘述版本,來自於中央研究院網路版瀚典,"賨 ﹑ 叟 ﹑ 青 羌 “是分開的,自然我們會以為是三種族群。然而也有許多版本是"賨 叟 ﹑ 青 羌 “,如此ㄧ來,就變成兩種族群。ㄧ個標點符號的差距極大,賨人主要生活在巴西地區,稱為【巴夷】應無疑義。那麼【叟人】呢?

【(李)傕 隨 道 收 兵 , 比 至 長 安 , 已 十 餘 萬 , 與 (董)卓 故 部 曲 樊 稠 ﹑ 李 蒙 等 合 ,圍 長 安 . 城 峻 不 可 攻 , 守 之 八 日 , 呂 布 軍 有 叟 兵 內 反 ,引 傕 眾 得 入 . 城 潰 , 放 兵 虜 掠 , 死 者 萬 餘 人 . 殺 衛 尉 种 拂 等 . 呂 布 戰 敗 出 奔 .】

以上出於後漢書,敘述之後加注:“叟兵,即蜀兵也,漢代謂蜀為叟”。那麼所謂的【叟】就是【蜀之諸夷】的泛稱,或是所有的蜀兵包含漢人在內都稱【叟】。

【興 平 元 年 , 征 西 將 軍 馬 騰 與 範 謀 誅 李 傕 , 焉 遣 叟 兵 五 千 助 之 , 戰 敗 ,範 及 誕 並 見 殺 .】

李傕於公元192(獻帝初平三年)年攻入長安,呂布敗走,而馬騰於兩年後公元194年(獻帝興平元年)攻擊李傕,劉焉派五千"叟 兵"助戰,遭擊敗。這段期間,巴蜀原則上都在劉焉掌握之下,呂布的"叟 兵"是否與馬騰的"叟 兵"同為劉焉派遣,這是另ㄧ個問題,若要釐清"叟 兵"是否是"蜀 兵",是否是巴蜀蠻夷的泛稱,仍然可疑。同為後漢書,明確記載"蜀 兵"有兩則:

【其 後 公 孫 述 數 出 兵 漢 中 , 遣 使 以 大 司 空 扶 安 王 印 綬 授 (隗)囂 . 囂 自 以 與 述 敵 國 , 恥 為 所 臣 , 乃 斬 其 使 , 出 兵 擊 之 , 連 破 述 軍 , 以 故 蜀 兵 不 復 北 出 .】

此為西漢末年公孫術據蜀事件,後漢書以"蜀 兵"敘述,而非"叟 兵"。

【十 一 年 春 , (岑)彭 與 吳 漢 及 誅 虜 將 軍 劉 隆 、…………………凡 六 萬 餘 人 ,騎 五 千 匹 , 皆 會 荊門 . 吳 漢 以 三 郡 棹 卒 多 費 糧 穀 , 欲 罷 之 . 彭 以 蜀 兵 盛 , 不 可 遣 , 上 書 言 狀 . 】

同樣是公孫述事件(東漢光武帝時),岑彭受命討伐,其面對的也是蜀兵。若查詢漢書,則:

【遣 樓 船 將 軍 楊 僕 ﹑ 左 將 軍 荀 彘 將 應 募 罪 人 擊 朝 鮮 .又 遣 將 軍 郭 昌 ﹑ 中 郎 將 衛 廣 發 巴 蜀 兵 平 西 南 夷 未 服 者 , 以 為 益 州 郡 .】

此為"巴蜀兵"對應"西南夷未服者"。見於【漢書武帝紀】

【元 封 二 年 , 天 子 發 巴 蜀 兵 擊 滅 勞 深 ﹑ 靡 莫 , 以 兵 臨 滇 . 滇 王 始 首 善 , 以 故 弗 誅 .】

元封亦是漢武帝年號,兩則記述同ㄧ件事,也就是設立【益州郡】之事件始末。元封二年故事,參對以下【華陽國志】敘述:

【晉 寧 郡 , 本 【 益 州 】 〔 滇 國 〕 也 。 元 鼎 初 〔 置 吏 , 分 〕 屬 牂 柯 、 越 嶲 。元 封 二 年 , 叟 反, 遣 將 軍 郭 昌 討 平 之 。 因 開 為 郡 , 治 滇 池 上 , 號 曰 益 州 。 】

很清楚了,漢武帝給予"巴蜀兵"讓郭昌討伐"叟",那麼"巴蜀兵"與"叟"就是兩回事了。另外,漢書沒有"叟 兵"的敘述,唯有以下:

【師 古 曰 : 「 昆 侖 ﹑ 析 支 ﹑ 渠 叟 , 三 國 名 也 . 言 此 諸 國 皆 織 皮 毛 , 各 得 其 業 . 而 西 方 遠 戎 , 並 就 次 敘 也 . 叟 讀 曰 搜 . 」】

“渠叟"之族可溯源至堯舜時代,遼闊西域的ㄧ國,極難詳考,姑且先與本主題的"叟人"分開。

那麼,綜觀【漢書】,【後漢書】的記載,所謂"叟 兵"的描述只見於後漢董卓傳與劉焉傳,而且兩個事件發生年代極為相近。疑點之ㄧ,呂布軍中怎會有"蜀 兵"?疑點之二,劉焉派兵為何不乾脆描述為"蜀 兵",或甚至"兵",而要用"叟 兵"?也就是說,按理,所謂"叟 兵"應是指少數民族,又可對應【後出師表】將【賨 ﹑ 叟 ﹑ 青 羌】合起來敘述的語法。再加上漢武帝時代,"巴蜀兵"與"叟" 顯然並非被視為同ㄧ族群,於是,【叟兵,即蜀兵也,漢代謂蜀為叟】這種說法就鮮少證據支持。

那麼"賨"與"叟"是同ㄧ族群嗎?

賨人生活在巴西或"泛巴地區","叟"顯然在更南方的【牂 柯 、 越 嶲】,也就是古滇國。三國時,就是所謂南中地區。關於"叟人"生活地區,【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尚有以下佐證:

【永 平 元 年 ……後 太 守 巴 郡 張 翕 , 政 化 清 平 , 得 夷 人 和 . 在 郡 十 七 年 , 卒 , 夷 人 愛 慕 , 如 喪 父 母 . 蘇 祈 叟 二 百 餘 人 ,齎 牛 羊 送 喪 , 至 翕 本 縣 安 漢 ,起 墳 祭 祀 . 詔 書 嘉 美 , 為 立 祠 堂 . 注: 續 漢 志 曰 , 蘇 祈 , 縣 , 屬 越 巂 郡 .】

越巂郡為"叟人"聚集之處的證據,又可見於三國蜀漢時代,以下【華陽國志】

【先 主(劉備)薨 後 , 越 嶲 叟 帥 高 定 (元) 殺 郡 將 焦 璜 , 舉 郡 稱 王 以 叛 。 益 州 大 姓 雍 闓 亦 殺 太 守 正 昂 , 更 以 蜀 郡 張 裔 為 太 守 。】

“叟帥"高定事件發生在章武三年,於是"叟"在【南中越嶲】就已經相當明確。

【益 州 夷 復 不 從 (雍)闓 , 闓 使 建 寧 孟 獲 說 夷 叟 曰 : 「 官 欲 得 烏 狗 三 百 頭 、………….. , 汝 能 得 不? 」 夷 以 為 然 , 皆 從 闓 。 】

以上根據【華陽國志】描述,顯然"益 州 夷"就是"夷 叟",對照【漢書】武帝設益州郡,與越巂郡地緣關係相屬,所謂"叟"ㄧ如"賨",各有其明確的聚落地區,並非同ㄧ族群。那麼,我們須將焦點放在南中。【華陽國志。南中】開宗明義:

【南 中 在 昔 , 蓋 夷 越 之 地 , 滇 、 濮 、 句 町 、 夜 郎、 葉 榆 、 桐 師 、 嶲 唐 , 侯 王 國 以 十 數 , 〔 或 椎 髻 耕 田 ,有 邑 聚 , 或 〕 編 髮 、 【 左 衽 】 隨 畜 遷 徙 , 莫 能 相 雄 長】

南中十幾種夷人族群,沒有所謂的"叟"之ㄧ族,然而令人困惑的敘述又來了:

【夷 人 大 種 曰 昆 , 小 種 曰 叟 , 皆 曲 頭 , 木 耳 環 , 鐵 裹 結 。 無 大 侯 王 ,如 汶 山 、 漢 嘉 夷 也 。】

什麼是"大種","小種"? 是以人口數量分大小,還是以體型尺寸分大小?還是分布地區廣泛程度?無論用什麼量化的標準,這種敘述以文意來看,似乎"昆"與"叟"是南中地區諸夷的統稱。若是如此,則劉焉派遣給馬騰的"叟 兵"可能是南中地區某些族群的統稱,而"叟帥"高定也有可能是越嶲郡內數種族群的共主。

有論者認為"昆"與"叟"都是氐羌族系統,為關隴地區遷徙入蜀的族群,又有ㄧ說,在南中地區的"叟"稱為"青羌",藉以解釋為何來自關隴的董卓,呂布軍內有"叟 兵",然而聽起來有些牽強混亂,需要對氐羌族再做深入了解。以【後出師表】的敘述文意看來:

【賨 ﹑ 叟 ﹑ 青 羌 散 騎 ﹑ 武 騎 一 千 餘 人 ,此 皆 數 十 年 之 內 所 糾 合 四 方 之 精 銳 , 非 一州 之 所 有】

既然是"四方"之精銳,則【賨 ﹑ 叟 ﹑ 青 羌 】應是不同地域的族群,賨兵來自巴(巴西),叟兵來自南中(越嶲),青羌兵應也是有別於"賨","叟"的族群。總而論之,所謂【西南夷】,我認為應該以地區分別史冊對不同族群的書寫,巴歸巴,蜀歸蜀,南中歸南中,漢武帝以巴蜀之兵征伐的【西南夷未服者】,以地區來看,自然是南中。所謂【叟兵,即蜀兵也,漢代謂蜀為叟】的說法既籠統又不正確。

以下附錄【史記。西 南 夷 兩 粵 朝 鮮 傳】

( 西 ) 〔 南 〕 夷 君 長 以 十 數 , 夜 郎 最 大 。 〔 一 〕 其西 , 靡 莫 之 屬 以 十 數 , 滇 最 大 。 〔 二 〕 自 滇 以 北 , 君 長以 十 數 , 邛 都 最 大 。 〔 三 〕 此 皆 椎 結 , 〔 四 〕 耕 田 , 有邑 聚 。 其 外 , 西 至 桐 師 以 東 , 北 至 葉 榆 , 〔 五 〕 外 為 巂、 昆 明 , 〔 六 〕 編 髮 , 〔 七 〕 隨 畜 移 徙 , 亡 常 處 , 亡 君長 , 地 方 可 數 千 里 。 自 巂 以 東 北 , 君 長 以 十 數 , 徙 、 莋都 最 大 。 〔 八 〕 自 莋 以 東 北 , 君 長 以 十 數 , 冉 駹 最 大 。〔 九 〕 其 俗 , 或 土 著 , 或 移 徙 。 〔 一 0 〕 在 蜀 之 西 。 自駹 以 東 北 , 君 長 以 十 數 , 白 馬 最 大 , 皆 氐 類 也 。 此 皆 巴蜀 西 南 外 蠻 夷 也 。

〔 一 〕   師 古 曰 : 「 後 為 縣 , 屬 牂 柯郡 。 」

〔 二 〕   師 古 曰 : 「 地 有 滇 池 , 因 為名 也 。 滇 音 顛 。 」

〔 三 〕   師 古 曰 : 「 今 之 邛 州 本 其 地。 」

〔 四 〕   師 古 曰 : 「 椎 音 直 追 反 。 結讀 曰 髻 。 為 髻 如 椎 之 形 也 。 陸 賈 傳 及 貨 殖 傳 皆 作 魋 字 ,音 義 同 耳 。 此 下 朝 鮮 傳 亦 同 。 」

〔 五 〕   師 古 曰 : 「 葉 榆 , 澤 名 , 因以 立 號 , 後 為 縣 , 屬 益 州 郡 。 」

〔 六 〕   師 古 曰 : 「 巂 即 之 今 巂 州 也。 昆 明 又 在 其 西 南 , 即 今 之 南 寧 州 , 諸 爨 所 居 , 是 其 地也 。 巂 音 髓 。 」

〔 七 〕   師 古 曰 : 「 編 音 步 典 反 。 」

〔 八 〕   師 古 曰 : 「 徙 及 莋 都 , 二 國也 。 徙 後 為 徙 縣 , 屬 蜀 郡 。 莋 都 後 為 沈 黎 郡 。 徙 音 斯 。莋 音 材 各 反 。 」

〔 九 〕   師 古 曰 : 「 今 夔 州 、 開 州 首領 多 姓 冉 者 , 本 皆 冉 種 也 。 駹 音 尨 。 」

〔 一 0 〕 師 古 曰 : 「 土 著 , 謂 有 常 處著 於 土 地 也 。 著 音 直 略 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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