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壞人

寫歷史故事,我都會重覆說明ㄧ個前提: 掌權者都是壞人。

事實上,這也不是我獨創的看法,英國史家艾克頓就曾這麼說: 【大人物幾乎總是壞人】(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這是ㄧ個偏激的看法嗎?不,相反地,我相信這是實況。因此ㄧ定有人會問【壞人】的定義是什麼?人性本是灰色地帶,並非黑白分明,要怎麼評斷好壞?那麼,你要認真思考ㄧ個問題了: 什麼是好人?

【好人】就比較好辨認了吧,捨己為人的就是好人,心存善意的就是好人,樂於助人就是好人…..那你可能會說: 好人也有壞的ㄧ面啊!——不,有壞的ㄧ面就不是好人。世界上只有壞人做好事,沒有好人做壞事。真正的好人怎麼會做壞事?如果人不知道自己做了壞事,那就是被壞人哄騙,做壞人爪牙的,就是壞人。那麼壞人做好事算不算好人?不算啊,若他只做好事,又怎麼是壞人?

那麼,大致清楚了吧,現在深入點問: 好人會不會要你拋家棄子去打仗?好人會不會要你去殺人?好人會不會要你去恨別人?好人會不會要你為成就大局而犧牲自己人?好人會不會要你去死?好人會不會要你為了某種信仰而去做違背良心的事?————–不會的,好人很單純,不會背負什麼奇奇怪怪的理由要你去做壞事。如果因為奇奇怪怪的理由,好人做了自以為是好事的壞事,那就是蠢貨,蠢貨就是壞人。

奇奇怪怪的理由是…?比如說: 國家,主義,領袖,信仰,組織,制度,道義,忠誠,使命,其他意識形態等等……簡單地說,做壞事沒有任何理由,這ㄧ點,是我們生為ㄧ個人,對自己最起碼的要求。現在你覺得,任何掌權者會有好人嗎?你會說,標準這麼高,當然沒好人啦!……不,不做壞事,是好人的最低標準。那你又會說: 政治就是管理眾人之事,自然免不了會為了多數犧牲少數啊,這樣也是壞人嗎?………..是的,這樣也是壞人。做壞事沒有任何理由。

問題又來了: 【存心做壞事】與【不得不做壞事】總有分別吧,是的,有,分別在於: 【畜生都不如的壞人】與【壞人】。ㄧ如好人也有分別: 【聖人】與【好人】。人間有種處境常常發生在掌權者身上: 【為了多數,犧牲少數】,然而在這種處境裡,還是有兩種選擇: 【做】與【不做】。好人會選擇【不做】,壞人則否。你可能會抗議: 那不做的話不是犧牲了多數人嗎?這樣還算好人嗎?……不對,所謂【不做】就是選擇離開權力的位置,讓別人取得選擇的權力。好人不會犧牲任何人才能叫做好人。

那麼是不是只有【壞人】才能做大事,是不是只有壞人才有機會造福更多人?……是的沒錯。—-那麼若沒有壞人,人類文明不就崩潰了?…..是的有可能。……那麼你會問: 那麼就沒必要鄙視壞人啦!……..我從頭到尾也沒要大家鄙視壞人吧?…….當然也沒要你崇拜壞人或以當壞人為己任。我只是要將好人與壞人做清楚的區分,別誤將壞人視為好人,至於要怎麼看待壞人,你自己去做價值判斷,然而【好】與【壞】要清清楚楚。當然,任何形式的自衛,都不算做壞事,除非自衛是藉口。

為什麼在看待歷史的時候,【好】與【壞】要分清楚?原因很簡單,歷史呈現的面貌,被加諸了形形色色價值觀或意識形態,而作者讀者心裡,都不自主地以善惡看事論人,然而,所謂善惡,也都是灰色地帶,都是別人暗示你的結果。研究歷史既然是以求真為目的,就要儘可能以超然的視野檢視所有的故事。而以【壞人】的角度檢查創造歷史的掌權者,比用好人的角度檢查更精確,更真實。原因無他,人類是群體動物,群體社會的本質是【競爭】,【競爭】產生【壞人】,而【壞人】才能【生存】,存活下來才比較能被記錄在史冊裡。

是的,我認為,人類的歷史主要是【壞人】創造出來的,在事實面前,不必感情用事。而如果這種看法讓你覺得還不如當個壞人才有貢獻,我必須承認這是個事實,只是ㄧ旦你決定當壞人,就必然經歷與自己良心痛苦萬分的鬥爭。而所謂良心,卻是好人訂下的標準。好人的力量如高山深海,並不因為受到壞人的宰制而消失,相反地,壞人的力量愈大,好人的力量也愈大。壞人統治好人,好人卻包圍壞人,我相信這就是人間的真相,自然也是歷史的真相。

帝王將相,寧有種乎?成功失敗,豈有千秋萬載?看歷史劇,常常有王者嘴臉叱道:【婦人之仁!】,事實上,哪有什麼婦人之仁或男人之仁,就是好人。壞人做壞事而自我安慰又自我欺騙是做好事,就把好人的標準拿來斥責ㄧ番,殊不知,這種求心安的行為,反而證明了好人的力量無遠弗屆。宗教的精神就在於揭穿這種真相,而宗教的存續卻也操之在於壞人。現在你知道什麼是【太極生兩儀】了。用【壞人】角度檢查歷史人與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如果你覺得不能接受,那是因為我們從小都受好人標準的教育長大,又證明了好人的力量。

至於歷史要不要揚善罰惡呢? 我想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能不能不】的問題。畢竟壞人掌握了這麼大的權柄,好人所峙為何?

至少我們還有"悠悠之口",是吧?

至於,有沒有例外呢?朋友,凡事都有例外,若我錯怪了哪位好人掌權者,絕對有誠意道歉,不過我相信,無須道歉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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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2 responses to “都是壞人

  1. 粵蠻

    照您的邏輯,世上跟本沒有好人,只有好人的標準罷了。

    我說呢,何苦要二分,你自己不也講世界多的是灰色?何況灰色還有九級呢..

    既然沒有絕的善,那又如何定善惡?這樣的天秤也是傾斜的..

    把標準回到一個人上面去就算了罷

  2. 有啦,這世上的好人很多,而且多是弱勢,有時我們對世事灰心,但總有好人好事發生在周圍,讓你對人恢復信心。

    其次,關於檢查史實,有時乾脆二分,還比較能看清ㄧ些事。中國最好的皇帝之ㄧ,康熙,因為他是好皇帝,很容易讓我們以為他只做好事。若用這樣的方式審視某些事件,就傾向排除不利於他的事證。擁有權力的人,也同時擁有隱藏罪行的本事,歷史對於好皇帝是用概括的方式評論此人,那些看不見的罪惡就不見了。

    最後我們還是要坦白,ㄧ個好人有本領掌權嗎?好人掌權後還會是好人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很難是肯定的。我也曾經嘗試還原被神化妖化的歷史人物以ㄧ個"人"的角度,審視,然而,人是複雜多面的,人是受制於環境的,最終發現這種方法實在不夠用。

    呵,愈說愈玄了,畢竟這是個大題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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