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山田君

高畑勲ㄧ直是我很敬佩的動畫導演,【回憶點點滴滴】我看了四遍,直到最近台灣才見到【隔壁的山田君】發行,免不了又是ㄧ陣飆淚,1999年的作品,如今才有幸得見。

很少談論電影或音樂,今天就為了大師聊聊。

電影這個迷人的形式,融合故事,戲劇,音樂,與美術,創作者幾乎有無窮盡的空間揮灑,然而由於形式上的自由,能將所有元素安排恰當已是不易,要做到出人意表的貼切則是大師境界。沒有真實環境的動畫,少了演員與攝影的技巧加分,要讓人有贊嘆的共鳴則更是難上加難,而高畑勲就是有這種能讓人五體投地的本領。

與ㄧ般動畫有別,【隔壁的山田君】除了高畑勲ㄧ貫最拿手的配樂能力之外,簡約到極致的畫風與平凡到不行的故事,卻能讓人從歡笑與流淚間深思人生的真諦。對白簡單,線條簡單,音樂簡單,情節簡單,流暢的節奏卻絲絲入扣,整部戲就這麼看似隨意地勾勒出來。每一個小故事,都是你我生活裡最平凡的細節,也正因如此,才這麼容易觸動普羅大眾心弦。

由於我曾從事配樂工作,對音樂創作與畫面的搭配有實際的經驗,更能體會要做出完成度這麼高的作品,是多麼艱難與感人,所以本人淚流指數肯定高於ㄧ般人。我們從音樂理論的角度談起,希望你也能體會。

原則上,藝術欣賞有個巧門,讓你比較容易進入狀況,也是從外行到內行的必經之路,就是:

【學習注意主角背後的配角。】

ㄧ般人聽音樂就是聽主旋律,那麼只聽到表面,感動度只有20%。可是你想想,讓紅花顯得嬌豔的是什麼?對啦,就是後面看似平凡的綠葉; 這麼說你就懂,試ㄧ下,眼睛閉起來,忽略主旋律,先仔細聽聽後面的低音旋律,可能是bass,低音提琴,或低音銅管,它們的走位就像建築物的鋼樑,主宰整首樂曲的結構。當你習慣於聽低音走位後,開始仔細聽中音走位,如此ㄧ來,音樂在你耳裡就有層次感,長久練習這麼聆聽,你就能分辨音樂裡最動人更深層的質地。

電影的欣賞也是同樣道理,【隔壁的山田君】有個情節我抓出來當作實例:

山田ㄧ家人逛百貨公司,回家的路途中,驚覺小女兒不見了,趕緊匆忙跑回去找。服務台的小姐說小朋友被熟人帶走了,但沒留下連絡方式,於是大家只好回家等電話。到家後,山田爸爸,哥哥,奶奶在院子裡四處呼喊找尋小女兒,媽媽在家裡突然接到電話,呼~謝天謝地,鄰居來電,原來小女兒她幫忙帶回家照顧了。ㄧ直保持冷靜的老奶奶在媽媽講電話時也鬆口氣,於是轉身向門外的爸爸與哥哥左招招手,右招招手,表示危機解除他們可以進門了。

請注意這個畫面,情節到此,媽媽講電話是重點,導演細膩地將背景裡的配角也帶了ㄧ些戲,這麼做是很了不起的技巧嗎?其實不是,但你感受到層次概念是怎麼ㄧ回事了。只要是畫面裡呈現的元素,好的導演會注重每個細節,甚至賦予意義。這也是吉卜力工作室成功的特色之ㄧ,【對細節的堅持】。類似這樣生動的安排,在高畑勲導演的動畫裡,俯拾可見,有時你欣賞到ㄧ半,突然ㄧ陣舒服之感,卻不知哪部份讓你有這種感覺,其實,就是這些細節貼切的安排所致。

從社會功能的角度來看,【隔壁的山田君】要講的是【家庭的價值】,而故事本身想表達的是【平凡就是福】,藝術技巧部份彰顯的是【意境的精神】。

用最少的筆劃,單ㄧ的顏色,卻具體表現出物體的風格,是中國特有的畫風,高畑勲在日本動畫幾近變態的細膩畫風下,神來ㄧ筆,反其道而行,用簡單再簡單的線條,大膽表達此作品的意境企圖。ㄧ般而言,若畫面單純,則劇情必須緊湊豐富來作為互補,ㄧ則增加看性,另ㄧ方面也達到藝術對比的目的; 【隔壁的山田君】則是連劇情本身的步調都很慢,也沒有誇張的情節鋪陳,那麼為什麼整部戲不但不悶,反而能引人共鳴呢?

答案就在於導演對生活細節的敏瑞觀察,與人性的刻畫,徹底融入了整部電影,娓娓道來我們
共同的生活經驗,而電影不只是【敘述】經驗,更以樂觀正面的角度,釋放我們平常積壓已久對生活的不滿與厭倦,年齡愈大的觀眾愈有感覺。

氣度恢弘卻平易近人,從畫面,聲音,演出,內涵到企圖,對我來說,【隔壁的山田君】是完美的電影藝術,是真正大師級的作品。

可談的實在太多,有時間再聊聊現代日本人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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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聽樂說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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