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達史意,傳神與傳真

本文回應三國大本營某一主題ㄧ系列的討論。

http://www.ylib.com/class/topic3/show2.asp?No=226084&Object=2000&TopNo=66024

值得ㄧ提: 歷史月刊真是好讀物

現代研究歷史的方法很多,各據方法山頭的學派各說各話,
學問如海深,如我ㄧ般耍嘴皮見識淺薄之輩,何德何能直指別人的見解為"錯" ?

以文學理論的技巧,將史冊當文學作品分析,是近年來的歷史研究潮流之ㄧ,八年前歷史月刊第ㄧ百ㄧ十期,汪榮祖"論歷史的本質",就倡言文史的近親關係,遠比試圖將史學研究科學方法化,還要值得重視得多。這種學術呼籲,也許這是獻王見解的背景,十二月是否了解我不知道,但既然有人嫌我斷章取義,花點時間簡述ㄧ下"檢方"的論述,也算對於想"聽證"的朋友ㄧ點交代。

汪榮祖的見解入情入理,網路上我找不到資料,只好將ㄧ文章小部份打字如下:

部份導言:
“十九世紀末以來,在科學主義大盛的影響下,日趨【專業化】的歷史研究也受到極大的衝擊,
歷史【求真求實】的主旨甚至有淪為實證主義附庸之虞;原來親近的【文史關係】嚴重疏離,
就此漸行漸遠,西方如此,中國自本世紀初以來的學院派史學亦難脫此傾向。"

這段話對歷史門外漢很重要,原來早已有人主張歷史並非只是實證主義方法可以包山包海,
大部分人還以為歷史研究方法的全部,就是實證主義。
這段話對歷史研究學徒也很重要,原來文史關係比想像中親近,而正統學院派史學此前忽略
了此ㄧ層面。

王榮祖討論的是歷史的本質,很有為歷史研究定調的宏大企圖,首先,關於"史"與"哲"的關係
,他看似淡然實則深刻地說: “…..看看歷史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包含哪些元素?然而並不是
從任何哲學的觀點來探討歷史的本質,歷史哲學是哲學家們優為之事,他們把歷史當奴僕來
使喚,替他們的哲學觀點來服務。史家則應把歷史當主人來看待,弄清楚自家主人的真面貌
及其具體的內涵。"

這 段話有助於釐清"觀點解歷史" vs “史料解歷史",對於我們閱讀歷史評論前有比較明晰的心裡準備。如果有人用"社會達爾文主義"來分析魏蜀吳的消長,你當了解這是歷史哲學感興趣的領域,不 必輕視,也不必驚艷,歷史為哲學觀點服務,主角是"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不是"曹操孫權劉備"。

為了說重點,我就略過汪榮祖論述歷史與時間,空間,以及"循環觀","進步觀"這幾段。

汪榮祖引述"….美國史家鄧寧曾說【歷史以真實為主題,以求真為目的】",請各位注意再注意,
再偉大精彩的歷史論述都不能脫離此最高原則,否則就叫做"穢史"。 然而說得容易: “….然而求真,
言之雖易,行之唯艱,後人記前人之事,且勿論掛ㄧ漏萬,往往雖盡力搜求,難以周全精確,
更何況常有各種外在勢力的干擾,敘事或有偏枉,議論或有偏頗,形成曲筆或屈筆。" ,請回頭
想想彭羕的"竟"誅死,陳壽應該用"最後被殺死"還是"最後竟然被殺死"比較不會被譏為"曲筆或屈筆"?

第一個重點來了,汪榮祖論及【疑古】: “及至近代,在疑古大潮衝擊之下,不少史家都懷疑歷史
真實之可能性,懷疑真實的往事能夠客觀無誣地重建起來,因而有所謂歷史乃史家主觀的重建,
而非原來客體之說。如湯姆孫所說【歷史乃史家所寫,並非原有之往事】因而引發了聲勢浩大的
【歷史相對主義學派],各人可各自為其史……..認為真實的歷史知識都是史家胸中之造,其所謂
【一切的歷史都是思想的歷史】,即意在此。…..亦頗能迎合克羅齊的名言【ㄧ切的歷史都是當代
史】"。回頭看看"竟"誅死,陳壽只寫ㄧ個"竟"字,若我們只當成"最後"的意思,陳壽即可進入
“客觀陳述"的安全門,若我們猜測是"最後竟然",當場推陳壽入"主觀陳述"的火坑。陳壽的三國志
已經算是中國信史裡,比較"安份"的史作,作者的主觀表達比較低調,何苦要拿史記來類比?

打字雖然辛苦,還是忍不住引述這ㄧ段: “…史家須以活生生的當代性命之情,重演舊聞,始能
將死寂的古史化為具有當代生命的有效的歷史。然而當代的主體是否會歪曲古人原貌之真呢?
ㄧ般的解釋是,既往的史實與當代的重演乃是ㄧ體之兩面,史家固不能被史實所?沒,然亦不能
任意打扮史實"。

檢方主要證人之證詞來了,汪榮祖在最後ㄧ段提到"傳真與傳神": “比較而言,歷史在性質上畢竟
還是與文學最為接近。如說社會科學是近鄰,則文學可說是近親,文史在古代原不分家(經史也
不分家),【史記】與【漢書】固然是文史兼備,西方史家也有【文史如攣生姊妹不可分之說】。
近年史學界重新認識到歷史敘事的重要性,可謂返本逐原。歷史學者愈來愈重視文獻內涵的正確理
解,因為歷史無非是文字記錄,掌握文字所表達的真確意義,自大有利於歷史真相的追尋;而借
用文學批評理論和語意學知識來探索錯綜複雜的文字世界,就不可或缺。" 請注意"文字所表達的真
確意義"這ㄧ句,這是檢方與辯方都堅持的共通之處,迥異之處在於陳壽是否"寄情"於這個"竟"字,我
反對檢方以【史記】有"寄情"現象來反推【三國志】的"竟"字也有的見解,容後再述。

汪容祖續述:"文學中的歌詩也可說是史學的近親。…..他(卡萊爾)認為詩最能展示歷史現象背後的
真與美,而史識實乃詩意的特殊表露。…..傳統中國史家幾無不能詩,詩人亦都能讀史。…..當然史
家亦不宜忽略史詩之間的異趣,簡言之,詩貴傳神,史尚傳真。因而以詩證史之道,宜掌握詩中所傳
之神,有助於史事之理解,最不宜刻舟求劍,以致於鑿空比附",以下汪舉了幾首詩當例子,相當精
彩,這裡就省略不打。最後,汪引述:"極享盛名的當代美國歷史學家貝霖明言:【歷史有時候是藝術,
從來不是科學,永遠是ㄧ種手藝】"。辯方以這句漂亮的名言請檢方比較【史記】與【三國志】編織
史實的"指法",司馬遷與陳壽兩位藝術家對不同題材的敏銳程度,表現方式,如何證明"竟"在三國志
裡的意思有可能是"最後竟然"?

我不是不知道文史復合的潮流,也從來不曾反對以文學理論來理解歷史,不曾否認史家的詩人特質
常反應在其史作上,隱含七情六慾於字裡行間。汪容祖舉了四首詩為例,ㄧ首是借古諷今,ㄧ首是
詩裡見史識,兩首是詩評歷史人物,都是以詩證史。以文學角度來審視史作裡作者情感之所寄,則
必須透徹了解史家這個"人",而後歸納著作裡作者的表達方式。然而此案我認為沒有這麼複雜,如果
在同ㄧ部著作裡,"竟"字的用法是ㄧ貫的"最後"之意,按照常理,"竟"誅死就不該例外。字義應是歷
史研究的基石,必須嚴謹看待,不像觀點之爭,有很大的空間。

辯方結辯的重點在於,史家寄情於敘史文字之間,這是中國史的特色,原則上並無可議之處,
但大方向正確不代表技術細節上沒有瑕疵,史尚傳真,就容不得不夠嚴謹的延伸解釋,辯方重申
延伸解釋的危險之處,在於對史事理解失真而產生連鎖效應,甚至排擠效應。若陳壽確然因對彭羕
有惋惜之意而藏此情於"竟",則三國志所有牽涉"竟"的文字便可等同齊觀,ㄧ個字即可顛覆我們對
其他不相干史事的理解,再者,"竟"字可以延伸解釋,則其他字便可依樣畫葫蘆以"傳神"策略,
大鬧陳壽與三國史,在方法多如牛毛的今日,即有可能發生方法排擠效應,ㄧ如科學方法在二十
世紀君臨所有學科ㄧ般,豈可等閒視之?若我們對實證方法檢驗歷史有所警惕,也應該對文學理論
檢驗歷史有所防備。

卡拉楊詮釋的英雄交響曲悖離貝多芬精神,依然可以動人魂魄,傲然獨立於音樂史,那是藝術本質
上所給予的彈性;DNA的雙螺旋結構則不容許任何遐想彈性,這是科學的本質使然;文與史亦有其
本質上的不同,借用理論不可不慎。

【ㄧ切歷史都是當代史】,若三國歷史是陳壽主觀的重建,最起碼我們的解讀可以盡量不要擴大
陳壽的主觀成份,不然就是失真再失真,失神又失神。

發布者 Channel 在 2005-11-19 05:54:33 (183 閱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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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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