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雖死,吾自見在!

諸葛亮做鬼也要找個大條的來陪葬,魏延肯定是不二人選。

“丞相雖死,吾自見在!" ………………魏延

歷 史是活的,我的意思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價值觀的人們解釋的歷史,往往在看法上有很大的差距,即便是同時代同文化背景的地區,也會因為立場的不同,而各自 解讀歷史。我們遵從章太炎的教誨,試著從原典裡了解歷史,暫時半信所謂的專家解讀,半疑所謂的大師釋義,從史書的隻字片語裡,拼湊一則比較趨近合理的真 相,縱然,恐怕連這些隻字片語,都充滿謊言。然而,才稍加努力,就發現如果不參雜個人偏見,我連ㄧ行字都難陳述。可見為歷史註解是多麼需要學術良知與淵深 博大的知識,而我們談論某段歷史的原始動機,似乎才是唯一主導歷史詮釋的力量。結論已經呼之欲出,原來我們談歷史的心態從來很難是找尋真相,而都是在編造 假象,唐代的曹操,宋代的曹操,明代的曹操,現代的曹操,其實根本不是同ㄧ個人,也早已不再是那個真實的三國曹操,曹操是我們內心投射出來的自我,歷史研 究,一直如此。現在我認為,研究寫史人當時的心裡狀態,才是研究歷史的最佳途徑,然而我沒空這麼做………..也許五十歲後吧!

從三國演義的描述讀來,死了諸葛亮的蜀國,滿朝文武可說是人人覺得沒搞頭,事事遵照孔明老路線辦理,在這段味如嚼蠟的蜀志續篇,一開場就是這句極有氣魄的名言,所以我對魏延印象一直很好,找線索寫他的故事心態必然會有偏差,但我盡量公平。

在 正史裡,魏延的故事很少,"魏 延 字 文 長 , 義 陽 人 也 . 以 部 曲 隨 先 主 入 蜀 , 數 有 戰 功 , 遷 牙 門 將 軍 .",三國志裡給魏延的開場白就此寥寥數字,然後就跳到劉備自稱漢中王以後的年代,所謂數有戰功是什麼戰什麼功?沒有說明,牙門將軍只是五品小官,相當於 現今的上校或是准將。劉備自立漢中王後,魏延ㄧ躍而成為都督漢中的鎮遠將軍(應是三品)兼漢中太守。眾所皆知關羽當時管荊州,蕩寇將軍亦是三品,劉備給魏 延的破格擢升,竟然還與關公平起平坐,原因為何,無資料可考證,劉備此舉的突兀,震驚朝野。"論 以 為 必 在 張 飛 , 飛 亦 以 心 自 許 . 先 主 乃 拔 延 為 督 漢 中 鎮 遠 將 軍 , 領 漢 中 太 守 , 一 軍 盡 驚 .",想必張飛更是悶到不行。劉備見眾臣驚疑不定,特地在所有人面前問魏延,被委以如此重任,今後該如何報效國家?"「 若 曹 操 舉 天 下 而 來 , 請 為 大 王 拒 之 ; 偏 將 十 萬 之 眾 至 , 請 為 大 王 吞 之 . 」",蜀國上下,得到這麼ㄧ句氣概山河的承諾。(這幾句話可以翻做白話文為"奧運?肯定奪金!古巴?ㄧ舉殲滅!")。必須特別說明的是,後漢時代當官並非 考試考來的,而是世襲門閥制,也就是你老爸祖父只要是號人物,基本上你就算是號人物了,要不然就透過"舉孝廉",讓名人推薦你,才有官做。魏延的出身是" 部曲",也就是被軍閥搶來的奴隸阿兵哥,魏延能從部曲幹到這麼大的官,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也因此劉備的破格提拔,顯示了魏延在老闆心中的份量非同小可, 而且別人還都不甚知道,所以才"ㄧ軍盡驚"。

關於魏延的三級跳,由於蜀國史料極為有限,實在難以找出劉備這麼做的線索,連張飛作何反應都 無可考察。之前黃忠因為幹掉夏侯淵大功,與"前將軍"關老爺並列為"後將軍",關羽怒不可抑,馬超投降劉備拿了個大官,還得孔明溫言給關老爺戴頂高帽才過 關,同理可證,"紅面仔"要是知道連魏延小子都跟他ㄧ般高,恐怕要ㄧ哭二鬧三上吊。沒有,二十五史裡並都沒有相關的記載,魏延的ㄧ躍龍門,竟然如此輕騎過 關,實在令人納悶。當然,熟悉三國史的人不會去問趙雲的反應,因為與關,張,馬,黃,魏比起來,趙雲實在只是芝麻綠豆官,他的反應無關大局。很快的,短短 三年內,蜀國棟樑人物迅速死盡,諸葛亮獨攬大權,魏延也成為"蜀中無大將"的"準"大將。此時曹丕上台,司馬懿崛起,陸遜也正式睥睨吳國朝野,三國都變了 天。

三國已為顯學的今天,早已有人在研究蜀國內部的權力鬥爭,諸葛亮清高全能的形象逐漸瓦解,魏延是頭號平反的對象。事實上,遠在晉朝, 古人就為魏延的子午谷計畫遭遺棄抱不平,批評諸葛亮沒搞頭:"李 苗 少 有 節 操 , 志 尚 功 名 . 每 讀 蜀 書 , 見 魏 延 請 出 長 安 , 諸 葛 不 許 , 常 歎 息 謂 亮 無 奇 計 ."。今日也有許多人紛紛為魏延申冤平反,然而,我實在看不出魏延含冤的證據。若從結果來看,諸葛亮五出歧山而"無尺寸之功"這是事實,但平心而論這個事 實也不足以證明魏延的計畫就必定成功,但以魏蜀兩國當時懸殊的國力而言,頂多只能說魏延的策略能創造改變局勢的機會。有ㄧ派的看法認為諸葛亮之所以不採大 膽的子午谷計畫,是因為戰略考量。諸葛亮與魯肅兩人看法相同,認為吳蜀併吞魏國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曹操不可卒除,漢室不可復興,為將軍計,唯有鼎足江 東,以觀天下之釁,規模如是,亦是無嫌”,即便國力強蜀國兩倍以上的吳國,連鷹派的魯肅,都也只能等待時機以圖變,更何況蜀?因此諸葛亮的最高戰略指導原 則是"以攻為守","先 帝 慮 漢 、 賊 不 兩 立 , 王 業 不 偏安 , 故 託 臣 以 討 賊 也 . 以 先 帝 之 明 , 量 臣 之 才 , 故 知 臣伐 賊 才 弱 敵 強 也 ; 然 不 伐 賊 , 王 業 亦 亡 , 惟 坐 待 亡 , 孰與 伐 之 ? “,吳蜀兩國其實都是藉由不斷的攻擊騷擾魏國來顯示國力以爭取時間,等待魏國國內發生變化趁虛而入。

也因此魏延的計畫顯然是風險較高的" 直搗黃龍",雖然能增加贏的機率,但違反蜀國戰略原則,諸葛亮身為最高領導,他要想的卻是如果失敗要如何收拾殘局,蜀國能否承受失敗。另外,很少人想過, 如果子午谷計畫成功,蜀國要如何承受"成功"? 如果你是諸葛亮,必須面對成功後的難題恐怕不比失敗來得少: 魏延要怎麼處理?漢中誰來守?成都誰負責?怎麼讓孫權也合力攻擊魏國而不會趁機佔蜀國便宜?繼續打仗的糧食哪裡來?兵源哪裡來?蜀國有沒有足夠財力繼續打 仗?如果又打贏,將領哪裡來?,如果再打輸,能否安全退回漢中?你看,打贏恐怕煩惱更多,換句話說,如果最高戰略就是大膽併吞魏國,那必須有全然不同的規 劃,但諸葛亮很清楚自己國家實力,併吞魏國根本不可能,又怎麼規劃?而魏延一個軍頭,哪有可能具備全盤思考?他只想贏就好,領導人得想贏了後怎麼辦哩。如 果我是諸葛亮,我也會拒絕魏延。"延 每 隨 亮 出 , 輒 欲 請 兵 萬 人 , 與 亮 異 道 會 于 潼 關 , 如 韓 信 故 事 , 亮 制 而 不 許 . 延 常 謂 亮 為 怯 , 歎 恨 己 才 用 之 不 盡 .",對魏延而言,這叫時不我予,所托非人,非不可也,是不能也。" 打個比方,就好像台灣國防部長氣吞山河要ㄧ舉進佔上海,然後直搗北京,可能性當然有,但拿下上海以後接下來怎麼玩,這才是困難所在。

諸葛 亮是那種事必躬親的領袖,因此屬於不該當領袖的領袖,下面的人無所發揮,久而久之,他的用人自然是傾向用乖ㄧ點的人,保守勢力抬頭,激進派不得志,抱怨自 然與日俱增。魏延是劉備提拔起來的將領,而劉備可不是保守派,借了荊州立刻想辦法幹掉劉璋,得蜀又立刻望隴,魏延是從荊州到漢中ㄧ路跟隨劉備的擴張路線拼 來的,而且還受到前所未有的破格提拔,現在的守成國策,當然讓他很悶。諸葛亮必須仰賴魏延的力量,又覺得他難以控制,而楊儀的存在,對諸葛亮而言就相形重 要,你要知道當個總經理,肯定要安排兩個互相有仇的副總,以免自己被副的幹掉。在諸葛亮的部屬編制裡,魏延與楊儀的位階相當,打仗的時候魏延屬於帶兵作 戰,楊儀則是調度軍隊與糧餉,誰也不能指揮誰,但也都有執掌重疊之處,摩擦自然很多。三國志記載"延 既 善 養 士 卒 , 勇 猛 過 人 , 又 性 矜 高 , 當 時 皆 避 下 之 . 唯 楊 儀 不 假 借 延 , 延 以 為 至 忿 , 有 如 水 火 .",魏延勇猛卻驕傲,別人都對他唯唯諾諾,就是楊儀不買他帳,而楊儀敢不買帳,自然是有諸葛亮在背後撐腰。但請注意,諸葛亮也不是完全相信楊儀的,當時 蔣琬,費禕,董允都在楊儀之下,但諸葛死前卻選蔣琬當第一接班人, 費禕第二順位。

也就是說,魏延楊儀都是很有才能,但人緣極差的權力核 心邊緣人,搞政治如果能力很強,卻沒有圓融的人際手腕,也是白搭。孫權雖然氣度恢弘卻也看不起這兩個人:"孫 權 嘗 大 醉 問 禕 曰 : 「 楊 儀 、 魏 延 , 牧 豎 小 人 也 . 雖 嘗 有 鳴 吠 之 益 於 時 務 , 然 既 已 任 之 , 勢 不 得 輕 , 若 一 朝 無 諸 葛 亮 , 必 為 禍 亂 矣 . 諸 君 憒 憒 , 曾 不 知 防 慮 於 此 , 豈 所 謂 貽 厥 孫 謀 乎 ? 」"。可見諸葛亮雖然不擅長軍事,但政治手腕仍算ㄧ流。當然,若是沒有費禕,諸葛亮就沒這麼好過這ㄧ關"軍 師 魏 延 與 長 史 楊 儀 相 憎 惡 , 每 至 並 坐 爭 論 , 延 或 舉 刃 擬 儀 , 儀 泣 涕 橫 集 . 禕 常 入 其 坐 間 , 諫 喻 分 別 , 終 亮 之 世 , 各 盡 延 、 儀 之 用 者 , 禕 匡 救 之 力 也 . “。

至於魏延,楊儀兩人誰才有"反骨",其實兩人都沒有。

諸 葛亮死後,魏延不肯撤退,其ㄧ是他認為還有打贏的機會,諸葛亮一死,他正好可大展抱負。其二則是他不願接受楊儀的調度指揮。魏延在諸葛亮手下悶這麼久都沒 降魏了,更何況丞相已死,沒人掐他脖子,他高興都來不及。楊儀則是自己爆料"「 往 者 丞 相 亡 沒 之 際 , 吾 若 舉 軍 以 就 魏 氏 , 處 世 寧 當 落 度 如 此 邪 ! 令 人 追 悔 不 可 復 及 . 」",他的資歷比蔣琬深,也自認能力比蔣琬好,結果從長官變部屬,不爽到極點,結果傻傻地向費禕抱怨,我相信是氣話,但他忘記ㄧ件事,當初魏延楊儀互相指 控叛國,魏延也是向費禕抱怨,在後方的阿斗問留守的蔣琬,董允誰可信?兩人皆曰楊儀比較可信,下場就是馬上被幹掉,可見是費禕從前線傳消息回來的政治操 作。果然,這次輪到他,也只能說活該了。由此側寫除了證明魏楊兩人的政治智慧極低之外,也顯示費禕的政治手腕陰險而深不可測,不但能斡旋水火不容的兩個長 官(費禕應該是受他們氣很久了),又能在諸葛死後的權力鬥爭裡先後把他們幹掉,也難怪讓孫權"甚 器 之 , 謂 禕 曰 : 「 君 天 下 淑 德 , 必 當 股 肱 蜀 朝 , 恐 不 能 數 來 也 . 」",蜀國國內沒有費禕怎麼行?

現在大家都說蜀國因諸葛亮之死,而北伐無 望,事實上,劉備之死,才是註定蜀國玩完的分界點。因為也只有劉備才有能力將手下荊州派系(諸葛亮為首),益州派系(法正為首),與北方派系(劉備嫡系) 整合成ㄧ股團結的力量。魏延死得太晚,所以沒變英雄,要是他死在劉備伐吳之役,就不會被冤"反骨"將軍。劉備提拔魏延看來也不是沒道理,他跟張飛ㄧ樣勇 猛,也比張飛有謀又年輕。而劉備死後,魏延這種鷹派在蜀國註定發揮有限,即便丞相已死,延自見在,也不能忘了曹真雖死,司馬尚在,打天下光是一員猛將哪 夠?魏延與楊儀都自以為諸葛亮掛了就輪他們接班,卻不料丞相ㄧ死,自己的死期也不遠矣。但我看魏吳兩國的高層早就料定諸葛亮死後,這兩個冤家也沒活路了, 甚至我認為這結局根本是諸葛亮生前就安排好的,要魏延受楊儀指揮會發生什麼事,諸葛亮會不知道才有鬼,把他們拉下來同行地府,孔明還是運籌帷幄有餘的。

“丞相雖死,吾自見在"這句話,諸葛亮在地獄聽到恐怕也只是竊笑罷了,然而,孱弱的蜀國後期,敢講這句話的人物,也就魏延ㄧ人了,告別魏延,阿斗照常福氣,蜀國繼續偏安,但那股豪氣,也化成青史俱成灰了。

發布者 Channel 在 2004-09-04 07:22:50 (214 閱讀過)

1 則迴響

Filed under 不妨疑古

One response to “丞相雖死,吾自見在!

  1. 雁默

    現在還是很沒空,但逼迫自己要在四十歲以前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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