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關雲長頭，賞金千斤！」—————–徐晃
天下正式三分後，左右接下來半世紀世局最關鍵的一個人，正是青龍刀赤兔馬，人稱義薄雲天紅面仔的關二爺。
建 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紅面仔大軍北伐襄樊，圍曹仁俘于禁斬龐德，水淹七軍天下震動，沒幾個月，遭呂蒙偷襲，為徐晃大敗，前無進路後有追兵，逃奔麥 城人頭落地，二爺ㄧ生，最風光與最淒慘的際遇，都在這最後ㄧ年。”大意失荊州”在當時斷送了蜀國策馬中原的夢，在後世成了驕兵必敗的活教材。研究關羽的敗 亡，可以印證國際政治的利益至上主義，成敗之間，鮮活的人性與權力，求存的謀略與進退的藝術，二爺的生與死，荊州的得與失，吳蜀的勝與敗，吳魏的戰與和， 都使這個精彩的故事充滿戲劇張力。
我感興趣的70%是故事本身，30%是後世評論者的心裡狀態與意識形態。
從網路上搜尋 “關羽”，你能找到許多近年來對於關羽，和失荊州的精彩評論，內容不外兩種: 痛罵紅面仔，以及平反紅面仔。而痛罵的人，其心裡狀態通常分為”恨鐵不成鋼”型，或”標新立異”型。平反者則分為”不肯就範”型，與”堅持評論中道”型。 兩方激辯的背後，浮出來的不見得是歷史真相，反而往往是當下人們的價值觀。”當下”在若干年後也會成為”歷史”，於是當遙遠的後代回頭檢視現代的歷史評論 時，又會有ㄧ番完全不同的論戰。現在，當你也想評論歷史的時候，可以先反省ㄧ下，你評論歷史的知識基礎是來自”歷史”，還是”歷史評論”。
關 於評論人物，是坊間許多新聞雜誌或書籍的重要利潤來源，因為大家都喜歡看故事，尤其是成功的故事。希望能從他人的成功經驗裡得到啟發，這很自然。但於此同 時，你應該也注意到，傳記或訪談文章中所謂的成功剖析，其實都是人云亦云，事後諸葛罷了，例如某人A的成功要素是因為他的霸道作風，某人B的失敗因素是因 為他的霸道作風，那麼，霸道到底給你帶來成功，還是失敗？總之，就是以成敗論英雄而已吧！？而”英雄”，就最禁不起”以成敗論”。關二爺，就是ㄧ個最明顯 的例子。
神格化後的關聖帝君，樹大招風目標明確，自然被評論者從神壇上拉下來的次數最多。再來是諸葛亮，蜀中無大將要怪他，逐鹿中原最終 無尺寸之功也怪他，對於”標新立異”型的評論者而言，傳統印象就是罪惡，不搞個驚世駭俗的反傳統論證不甘心。廣大三國演義的讀者，從”蜀迷”的角度去看真 實歷史，從失望到恨鐵不成鋼，於是拿放大鏡來檢視為何關羽丟了荊州，為何諸葛亮打不到長安，為何劉備笨到連營數百里。人在激憤的心裡狀態下，自然容易挑出 毛病，至於那些毛病是不是只有那個英雄有，是不是英雄失敗的主因，已經不再重要，反正，你就是輸了，每個毛病，不管三七二十ㄧ都是你該死的理由。
從 人格特質解析關羽的失荊州，其實是最簡便的評論方式，”驕傲”成了罪魁禍首後，重心便向關羽個人問題傾斜，既不公平，又不真實，留給讀者的不過是長吁短嘆 罷了，沒啥營養。這整個故事的主角，根本就是劉備，是孫權，是曹操。紅面仔只是配角，演出精彩的配角，少了他就不能成戲的配角，你要丟掉三國演義，也要丟 掉評論三國的商業叢書，要不然，接下來這幾篇文章，你會覺得索然無味。
魯肅之策
三國時代最頂尖的戰略家，天下三分的關鍵 人物，並非諸葛亮，而是魯肅。受小說的影響，我們印象中的魯肅是個老實文弱的書生型幕僚，當然，這是錯誤的印象—”吳 書 曰 ： 肅 體 貌 魁 奇 ， 少 有 壯 節 ， 好 為 奇 計 ． 天 下 將 亂 ， 乃 學 擊 劍 騎 射 ， 招 聚 少 年 ， 給 其 衣 食 ， 往 來 南 山 中 射 獵 ， 陰 相 部 勒 ， 講 武 習 兵 ． 父 老 咸 曰 ： 「 魯 氏 世 衰 ， 乃 生 此 狂 兒 ！ 」 “— 現在請將志在千里，俠客形象的魯肅記在心裡。 曹操搞定了北方以後準備南侵，東吳朝野幾乎ㄧ致地勸孫權投降，魯肅卻是極少數的鷹派，勸孫權起而抵抗—”會 權 得 曹 公 欲 東 之 問 ， 與 諸 將 議 ， 皆 勸 權 迎 之 ， 而 肅 獨 不 言 ． 權 起 更 衣 ， 肅 追 於 宇 下 ，權 知 其 意 ， 執 肅 手 曰 ： 「 卿 欲 何 言 ？ 」 肅 對 曰 ： 「 向 察 ╴ 人 之 議 ， 專 欲 誤 將 軍 ， 不 足 與 圖 大 事 ． 今 肅 可 迎 操 耳 ， 如 將 軍 ， 不 可 也 ． 何 以 言 之 ？ 今 肅 迎 操 ， 操 當 以 肅 還 付 鄉 黨 ， 品 其 名 位 ， 猶 不 失 下 曹 從 事 ， 乘 犢 車 ， 從 吏 卒 ， 交 游 士 林 ， 累 官 故 不 失 州 郡 也 ． 將 軍 迎 操 ， 欲 安 所 歸 ？ 願 早 定 大 計 ， 莫 用 ╴ 人 之 議 也 ． 」 權 歎 息 曰 ： 「 此 諸 人 持 議 ， 甚 失 孤 望 ； 今 卿 廓 開 大 計 ， 正 與 孤 同 ， 此 天 以 卿 賜 我 也 ．”—用白話文解釋，魯肅是說，哎呀，我們這種二流角色投降曹操有何難？反正到時還是有官作，老闆你卻恐怕………..這是相當技巧而聰明 地的遊說高招，ㄧ不與朝中權貴當面撕破臉，只是不動聲色地私下跟大老闆咬耳朵，二站在孫權的立場而非東吳的立場分析。如此ㄧ來，勸投降者當場就變成不顧老 闆死活的叛徒，而老闆也會懼怕投降後，不死也半條命，所以當然不投降。
然而曹操勢大，孫權只靠自己根本沒勝算，此時荊州大老闆劉表剛 好掛了，群龍無首，魯肅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降臨，於是向孫權貢獻了ㄧ個極為重要的戰略構想: 聯合在荊州寄人籬下的劉備共同抗曹，然後吃下荊州—”劉 表 死 ． 肅 進 說 曰 ： 「 夫 荊 楚 與 國 ╴ 接 ， 水 流 順 北 ， 外 帶 江 漢 ， 內 阻 山 陵 ， 有 金 城 之 固 ， 沃 野 萬 里 ， 士 民 殷 富 ， 若 據 而 有 之 ， 此 帝 王 之 資 也 ． 今 表 新 亡 ， 二 子 素 不 輯 睦 ， 軍 中 諸 將 ， 各 有 彼 此 ． 加 劉 備 天 下 梟 雄 ， 與 操 有 隙 ， 寄 寓 於 表 ， 表 惡 其 能 而 不 能 用 也 ． 若 備 與 彼 協 心 ， 上 下 齊 同 ， 則 宜 撫 安 ， 與 結 盟 好 ； 如 有 離 違 ， 宜 別 圖 之 ， 以 濟 大 事 ． 肅 請 得 奉 命 弔 表 二 子 ， 并 慰 勞 其 軍 中 用 事 者 ， 及 說 備 使 撫 表 眾 ， 同 心 一 意 ， 共 治 曹 操 ， 備 必 喜 而 從 命 ． 如 其 克 諧 ， 天 下 可 定 也 ． 今 不 速 往 ， 恐 為 操 所 先 ． 」 權 即 遣 肅 行 ．”— 所謂的”三國鼎立”之所以能實現，是直到魯肅此策ㄧ出，才算是正式揭開序幕，這段話說明了以下幾點: ㄧ，此前孫劉並未聯繫。二，魯肅的終極目標是荊州，與劉備合作只是降低東吳風險的手段，三，劉備在劉表集團裡有ㄧ定的影響力，孫吳則沒有。
在 此之前，劉備被曹操趕到荊州，得到了臥龍諸葛亮的”隆中策”，與魯肅的構想不謀而合。而魯肅比諸葛亮還關鍵的原因在於，劉備當時在荊州只有殘兵敗將ㄧ點 點，而且是頗受防備的客人，即使劉表已死，荊州朝野亦是ㄧ片投降曹操的聲浪。對諸葛亮而言，最好的算盤是策動並爭取劉表失寵的兒子劉琦的力量，如果時間足 夠，聯合荊州反曹的勢力，先佔住一部份的地盤。以當成與孫權談判的籌碼然後合縱連橫。然而劉表突然去世，曹操當即南征，劉備根本措手不及，如果不是魯肅當 機立斷拜託孫權與劉備合作，劉長臂只有繼續浪跡天涯的份。至於到底誰先找對方提合作？吳書是寫孫權派魯肅主動找劉備談，蜀書寫是劉備派諸葛亮主動找孫權 談，而我認為是前者可能性較高，因為當時荊州領袖劉琮舉國投降，對劉備而言，曹操大軍已經近在咫尺，在措手不及的狀況下，向沒有交情的東吳求救，時間上已 經來不及。而孫權亟欲在劉表死後曹操來前趁亂拿下荊州，派魯肅去找”內賊”劉備裡應外合，這種推論比較合理，更不用說，孫權魯肅吃定了劉備此時肯定需要幫 助，成交的可能性很高，而劉備陣營對於東吳的立場並不清楚，成交率相對較低。
有ㄧ點要特別說明，諸葛亮老哥諸葛謹在東吳上班，為何不直接 透過這層關係私下斡旋？事實上，這兩兄弟相當守本分各為其主，而且在複雜的國際關係裡，ㄧ不小心就給誤會成通敵，那是十分冤枉的。魯肅初次拜訪劉備時，見 到諸葛亮就自稱”我子榆友也”，顯示魯肅諸葛亮在此之前並不相識也沒連絡，兩方陣營彼此陌生甚至猜忌，之後孫劉的結合，完全是看中了荊州這塊肥肉: 。從這點看來，諸葛兄弟應是立場敵對的成份居多，而非盟友，即便要合作，也不宜兩人直接談判。
由此可知，孫劉的結合，是曹操大舉南征的壓 力下不得不然的謀略，當然，同盟的最大阻礙，是東吳朝中勢力龐大的投降部隊，魯肅的關鍵性就在於讓周瑜和諸葛亮先後幫忙擺平內部擾攘，ㄧ致抗曹。而且，整 個東吳朝臣，也只有魯肅力勸與劉備合作，這其實是相當不容易的工作。劉備在當時，是惡名昭彰的豺狼，跟著袁紹打曹操，跟著呂布打袁術，跟著曹操打呂布，反 覆無常的經歷，讓人不敢得而用之，劉表就敬謝不敏，防備再三。即便如此，劉備都能吸收劉琦勢力，可見對這些據地為王的軍閥而言，大耳兒是多麼危險的反噬土 匪。
打贏赤壁之戰的是周瑜，最有面子的是孫權，運籌帷幄的是魯肅，最大的贏家卻是劉備。早在戰前，曹操風聞劉備投奔孫吳，大家都認為孫權 ㄧ定會幹掉劉備，核心幕僚程昱對此就有ㄧ針見血的洞見: ” 太 祖 征 荊 州 ， 劉 備 奔 吳 ． 論 者 以 為 孫 權 必 殺 備 ， 昱 料 之 曰 ： 「 孫 權 新 在 位 ， 未 為 海 內 所 憚 ． 曹 公 無 敵 於 天 下 ， 初 舉 荊 州 ， 威 震 江 表 ， 權 雖 有 謀 ， 不 能 獨 當 也 ． 劉 備 有 英 名 ， 關 羽 、 張 飛 皆 萬 人 敵 也 ， 權 必 資 之 以 禦 我 ． 難 解 勢 分 ， 備 資 以 成 ， 又 不 可 得 而 殺 也 ． 」 權 果 多 與 備 兵 ， 以 禦 太 祖 ．”此段話十分重要，透露了孫權在自己國內的困境，劉備關羽張飛當時名氣高於孫權及其陣營，也間接印證了為何東吳國內大都主張投降，魯肅的謀略與奔走有多 麼關鍵。
劉備陣營在赤壁戰時，趁機佔領荊州的西南部，東吳取得荊州東南，曹操仍保有荊州北。理論上，仗是東吳打贏的，劉備陣營算是東吳的 傭兵，征服的土地自然也屬於孫權，而魯肅卻又主張借出劉備奪取的部份荊州，有ㄧ點酬庸性質，但主要的目的，仍是牽制曹操，甚至我認為也不無牽制東吳內部親 曹勢力的味道:”後 備 詣 京 見 權 ， 求 都 督 荊 州 ， 惟 肅 勸 權 借 之 ， 共 拒 曹 公 ．曹 公 聞 權 以 土 地 業 備 ， 方 作 書 ， 落 筆 於 地 ．”曹操這”落筆於地”可說是意味深長，借地盤給豺狼劉備顯示孫權陣營抵抗曹魏的決心，也顯示曹操有多麼忌憚劉備，結果完全被程昱料中。當然此筆ㄧ落，更 意味魯肅的高瞻遠矚，不言而喻。周瑜，魯肅，呂蒙掛掉多年以後，輪陸遜扛下重擔，孫權評論過去這三個軍事大都督時，對魯肅唯一的抱怨就是借劉備荊州，認為 當時是養虎為患。然而，若當時沒藉劉備之力牽制曹操，甚至趕走劉備，荊州可沒這麼好守，曹操可沒這麼安分，孫權認為魯肅的失策，其實正是魯肅的最大貢獻。 在他的盤算裡，即使劉備最終耍無賴不肯還荊州，也比曹操好對付，事實也證明如此。
盡管魯肅堅持借荊州給劉備，對他有提攜之恩，患難之情並 同屬鷹派的周瑜卻持反對意見:”備 詣 京 見 權 ， 瑜 上 疏 曰 ： 「 劉 備 以 梟 雄 之 姿 ， 而 有 關 羽 、 張 飛 熊 虎 之 將 ， 必 非 久 屈 為 人 用 者 ． 愚 謂 大 計 宜 徙 備 置 吳 ， 盛 為 築 宮 室 ， 多 其 美 女 玩 好 ， 以 娛 其 耳 目 ， 分 此 二 人 ， 各 置 一 方 ， 使 如 瑜 者 得 挾 與 攻 戰 ， 大 事 可 定 也 ． 今 猥 割 土 地 以 資 業 之 ， 聚 此 三 人 ， 俱 在 疆 埸 ， 恐 蛟 龍 得 雲 雨 ， 終 非 池 中 物 也 ． 」 權 以 曹 公 在 北 方 ， 當 廣 納 英 雄 ， 又 恐 備 難 卒 制 ， 故 不 納 ．”。周瑜對劉備陣營的不信任，溢於言表。但魯肅認為若荊州全由東吳控制，面對曹魏就有東西兩個戰略要地，戰線拉長對孫權沒有好處。政治是現實的，曹操， 周瑜忌憚劉備確有道理，孫劉之間的矛盾，在”蛟龍得雲”後立刻產生。荊州西邊的益州，正是諸葛亮隆對戰略的第二階段，很不幸，此地也剛好是孫權勢在必得的 戰略目標: “先 是 ， 益 州 牧 劉 璋 綱 維 頹 弛 ， 周 瑜 、 甘 寧 並 勸 權 取 蜀 ， 權 以 咨 備 ， 備 內 欲 自 規 ， 仍 偽 報 曰 ： 「 備 與 璋 託 為 宗 室 ， 冀 憑 英 靈 ， 以 匡 漢 朝 ． 今 璋 得 罪 左 右 ， 備 獨 竦 懼 ， 非 所 敢 聞 ， 願 加 寬 貸 ． 若 不 獲 請 ， 備 當 放 髮 歸 於 山 林 ． 」 後 備 西 圖 璋 ， 留 關 羽 守 ， 權 曰 ： 「 猾 虜 乃 敢 挾 詐 ！ 」”，吳蜀關係從此破裂，孫權之怒，已經決定了若干年後，關羽的命運。
待續。
